："那好极了！丰！你这回可了本事！"

太太的褒奖使他没法不笑着接领，但是："咱们月间的收是…"他不能说下去，以免把自己的重要剥夺净尽。"挣钱少，因为你俩儿黑糊糊，不认识人哪！"瑞丰太太直脖，想教中清亮一些，可是没有效果；她的话都象带着馅儿似的。"现在咱们好容易勾上了冠家，还不一扑纳心的跟他们打成一气？我没看见过你这么没息的人！"瑞丰等了一会儿，等她的气消了一，才张嘴："咱们搬过去，连伙钱都没有！"

"不会在那院住，在这院吃吗？难瑞宣还不准咱们吃三顿饭？"

瑞丰想了想，觉得这的确是个办法！

"去，跟他们说去！你不去，我去！"

"我去！我去！我想大哥总不在乎那饭！而且，我会告诉明白他，多咱我有了好事，就上自己开伙；这不过是暂时之计！"

钱家的坟地是在东直门外。杠到了鼓楼，金三爷替钱太太打了主意，请朋友们不必再远送。瑞宣知自己不惯于走远路，不过也还想送到城门。可是野求先生很愿接受这善意的劝阻，他的贫血的瘦脸上已经有发青，假若一直送下去，他知他会要闹病的。他至少须拉个伴儿，因为照北平人的规矩，丧家的至亲必须送到坟地的；他不好意思独自"向后转"。他和瑞宣咬了个耳朵。看了看野求的脸，瑞宣决定陪着他"留步"。

小崔和孙七决定送城去。

野求怪难堪的，到破轿车的旁边，向告辞。钱太太两钉住棺材的后面，好象听明白了，又象没大听明白他的话，只那么偶然似的了一下。他跟着车走了几步。"！别太伤心啦！明天不来，我后天必来看你！！"他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一，车走过去。他呆呆的立在路边上。

瑞宣也想向钱太太打个招呼，但是看她那个神气，他没有说话来。两个人呆立在路边上，看着棺材向前移动。天很晴，路很长，他们一看过去，就能看到那象微微有些尘雾的东直门。秋晴并没有教他们两个觉到朗。反之，他们觉得天很低，把他们俩压在那里不能动。他们所看到的光，只有在那白而丑恶的，很痛苦的一步一步往前移动的，棺材上的那一。那几乎不是光，而是一无情的，恶作剧的，象什么苍蝇一类的东西，在死亡上面颤动。慢慢的，那棺材离他们越来越远了。路两边的电杆渐渐的往一收拢，象要钳住它，而最远的城门楼，静静的，冷酷的，又在往前引它，要把它到那个穿去就永退不回来的城门里去。

楞了好久，两个人才不约而同的往归路走，谁也没说什么。

瑞宣的路，最好是坐电车到太平仓；其次，是走烟袋斜街，什刹海，定王府大街，便到了护国寺。可是，他的心仿佛完全忘了选择路线这件事。他低着，一直往西走，好象要往德胜门去。陈野求跟着他。走到了鼓楼西，瑞宣抬向左右看了看。极小的一笑意显现在他的嘴上："哟！我走到哪儿来啦？"

"我也不应该往这边走！我应当后门！"野求的垂视着地上，象有怪不好意思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