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很兴的时候。停止看报，对于他，是个相当大的折磨，几乎等于戒烟或戒酒那么难过。可是，他决定不破戒。他不愿教那些带着血的谎话欺哄他，不教那些为自己开脱罪名的汉理论染脏了他的睛。

"我天天看一报纸上的大字标题！"瑞丰说。"尽日本人说话不尽可靠，可是我们的仗打得不好是真的！山西，山东，河北，都打得不好，南京还保得住吗？所以，我就想：人家冠先生的办法并不算错！本来吗，比如说南京真要也丢了，全国还不都得属东洋；就是说南京守得住，也不老容易的打回来呀！咱们北平还不是得教日本人着？胳臂拧不过大去，咱们一家还能造反，打败日本人吗？大哥，你想开着，少帮钱家的忙，多跟冠家递个和气，不必自往死犄角里钻！"

"你说完了？"瑞宣很冷静的问。

老二了。他的小脸上要把智慧，忠诚，机警，严肃，全一下拿来，教老大承认他的才气的优越与心地的良善。可是，他只表现了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不安。眉皱着一，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上的一堆小白沫儿。"老二！"瑞宣想说的话象刚倒满了杯的啤酒，都要往外了。可是，看了老二一，他决定节省下气力。他很冷淡的笑了笑，象冰上炸开一纹儿似的。"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老二的小脸僵起来。"大哥！我很愿意把话说明白了，你知，她——"他向自己的屋中很恭敬的指了指，倒象屋中坐着的是位女神。"她常劝我分家，我总念其手足的情义，不忍说来！你要是不顾一切的来，把老三放走，又帮钱家的忙，我可是真不甘心受连累！"他的语声提了许多。

天佑太太在南屋里发问："你们俩嘀咕什么呢？"老大极快的回答："说闲话呢，妈！"

老二打算多给哥哥一压力："你要是不能决定，我跟妈商议去！"

"妈和祖父都病着呢！"瑞宣的声音还是很低。"等他们病好了再说不行吗？"

"你跟她说说去吧！"老二又指了指自己的屋。"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瑞宣，一个受过新教育的人，晓得什么叫小家制度。他没有一反对老二要分去的意思。不过，祖父，父亲，和母亲，都绝对不喜分家，他必得替老人们设想，而敷衍老二。老二在家里，与分去，对瑞宣在家务上的，经济上的，理上的，负担并没什么差别。可是，老二若是分去，三位老人就必定一齐把最严重的谴责加在他的上。所以，他宁可多忍受老二夫妇一些冤枉气，而不肯叫老人们心中都不舒服。他受过新教育，可是须替旧理尽义务。他没有一时一刻忘了他的理想，可是整天，整月，整年的，他须为人情与一家大小的饱去工作劳。每逢想到这矛盾，他的心中就失去平静，而呆呆的发楞。现在，他又楞起来。"怎样？"老二了一板。

"啊？"瑞宣眨了几下，才想起刚才的话来。想起老二的话来，正象一位在思索着宇宙之谜的哲学家忽然想起缸里没有了米那样，他忽然的发了气。他的脸突然的红了，跟着又白起来。"你到底要吗？"他忘了祖父与母亲的病，忘了一切，声音很低，可是很宽，象憋着大雨的沉雷。"分家吗？你上！"

南屋的老太太忘了病痛，急忙坐起来，隔着窗玻璃往外看："怎么啦？怎么啦？"

老大上了当。老二凑近窗前："妈！这你可听见了？大哥叫我！"

幸而，母亲的心是平均的拴在儿女上的。她不愿意审判他们，因为审判必须决定屈直胜负。她只用她的地位与慈的威权压服他们："大节下的呀！不准吵嘴！"

老二再向窗前凑了凑，好象是他受了很大的委屈，而要求母亲格外护他。

老大又楞起来。他很后悔自己的卤莽，失去控制，而惹得带病的妈妈又来心！

瑞丰太太似的扭了来。"丰！你来！有人叫咱们，咱们还不忙着收拾收拾就走吗？等着叫人家踢去，不是白饶一面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