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羊羔。她的忙着看手中的牌，又忙着追寻大赤包打就不见了的张，还要空儿看看冠家的人们是否在暗笑她。她的左手在桌上，的着两张牌，象唯恐他们会偷偷的跑去；右手，忙着抓牌，又忙着调整牌，以致往往不到时候就伸手去，碰到别人的手；急往回缩，袖又撩倒了自己的那堵小竹墙。她的脸上的肌缩，上门牙咬着下嘴，为是使力集中，免生错误，可是那三家的牌打得太熟太快，不知怎的她就落了空。"哟！"她不晓得什么时候，谁打的二索；她恰好胡二索调单——缺一门，二将，孤幺，三翻！她只"哟"了一声，不便再说什么，多说更自己的气。三家的二索上都封锁住了，她只好换了张儿。她打了二索，大赤包胡坎二索！大赤包什么也没说，而心中发的电码告诉明白了瑞丰太太："我早就等着你的二索呢！"

瑞丰还勉着和晓荷扯，可是心中极不放心太太手上的金戒指。

牌打到西风圈，大赤包连坐三把庄。她发了话："瑞丰，你来替我吧！我幸得都不象话了，再打，准保我还得连庄！你来；别教太太想我们娘儿三个圈她一个人！你来呀！"

瑞丰真想上阵。可是，晓荷住了他。他刚刚跟晓荷学到一怎样落落大方，怎好就上放弃了呢？学着晓荷的媚笑样，他说："你连三把庄，怎知她不连九把庄呢？"说着，他看了看太太，她从鼻上抹去一个小汗珠，向他笑了。他非常满意自己的词令，而且心中谢冠先生的熏陶。他觉得从前和三姑姑六姨姨的抢两粒生米，说两句俏话，或夸赞自己怎样扣住一张牌，都近乎无聊，甚至于是下贱。冠先生的态度与行动才真是足以登大雅之堂的！

"你不来呀？"大赤包的十个小电儿又洗好了牌。"那天在曹宅，我连坐了十四把庄，你信不信！"她知她的威吓是会使瑞丰太太更要手足失措的。

她的牌起得非常的整齐，连庄是绝对可靠的了。可是，正在计划着怎样多添一翻的时节，西院的两位妇人哭嚎起来。哭声象小钢针似的刺她的耳中。她想若无其事的继续赌博，但是那些小钢针好象是穿甲弹，一直钻到她的脑中，而后爆炸开。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肌与神经，不许它们她的内心怎样遭受着轰炸。可是，她控制不住她的汗。她的夹肢窝忽然的了一，而最讨厌的是脑门与鼻尖上全都起来。她的由东扫西改为的盯着她的牌。只有这样，她才能把心拴住，可是她也知这样必定失去谈笑自如的劲儿，而使人看她的心病。她不后悔自己作过的事，而只恨自己为什么这样脆弱，连两声啼哭都受不住！

啼声由嚎啕改为似断似续的悲啼，牌的响声也一齐由清脆的拍拍改为在桌布上的轻。牌的迟缓了好多，第和招弟的手都开始微颤。大赤包打错了一张牌，竟被瑞丰太太胡了把满贯。

晓荷的脸由微笑而扩展到满脸都是僵化了的笑纹，见瑞丰太太胡了满贯，他想拍手喝彩，可是，手还没拍到一，他发现了手心上满了凉汗。手没有拍成，他把手心上的汗偷偷的抹在上。这动作使他几乎要发怒。他起码也有三十年没过这么没息的事了——把汗在上！这失仪的耻辱的分量几乎要超过卖人害命的罪过的，因为他一生的最大的努力与最的成就，就是在手脚的动作妙而得上。他永远没用过他的心，象用他的手势与神那么仔细过。他的心象一罐罐，即使打开，也只是由一个小孔，慢慢的一小条来。在这小罐里永远没有象风暴或泉涌的情。他宁可费两个钟去修脚，而不肯闭上看一会儿他的心。可是，西院的哭声确是使他把汗在上的原因。他害了怕。他一定是动了心。动了心就不易控制手脚，而失去手足的好姿态便等于失去了他的整个的人！他赶坐好，把嘴偷偷的添活了，想对瑞丰解释："那个…"他找不到与无聊扯淡相等的话，而只有那话才能打开僵局。他有发窘。他不晓得什么叫良心的谴责，而只到心中有憋闷。

"爸爸！"第叫了一声。

"啊？"晓荷轻妙的问了声。他觉得第这一声呼叫极有价值，否则他又非僵在那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