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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小三嘴上画了一条细线,红的,上了油;两个细长白耳朵上淡淡的描着浅红;这样,小兔儿的脸上就带英俊的样,倒好象是兔儿中的黄天霸似的。它的上穿着朱红的袍,从腰以下是翠绿的叶与粉红的,每一个叶折与心的染上鲜明而匀调的彩,使绿叶红都闪闪动。

祁老人的小睛发了光。但是,他晓得怎样控制自己。他不能被这个小泥东西诱惑住,而随便钱。他会象悬崖勒似的勒住他的钱——这是他成家立业的首要的原因。"我想,我还是挑两个不大不小的吧!"他看来,那些中溜儿的玩,既不象大号的那么威武,也不象小号的那么玲珑,当然价钱也必合适一

失望。可是,凭着他的北平小贩应有的修养,他把失望都严严的封在心里,不准走漏味儿来。"您哪样的就挑哪样的,反正都是小玩艺儿,没有好大的意思!"

老人费了二十五分钟的工夫,挑了一对。又费了不到二十五分也差不多的时间,讲定了价钱。讲好了价钱,他又坐下了——非到无可如何的时候,他不愿意往外掏钱;钱在自己的袋里是和把狗拴在屋里一样保险的。

并不着急。他愿意有这么位老人坐在这里,给他作义务的广告牌。同时,易成了,彼此便变成朋友,他对老人说心中的话:

"要照这么下去,我这手艺非绝了儿不可!"

"怎么?"老人把要去摸钱袋的手又拿了来。"您看哪,今年我的货要是都卖不去,明年我还傻瓜似的预备吗?不会!要是几年下去,这行手艺还不断了?您想是不是?"

"几年?"老人的心中凉了一下。

"东三省…不是已经丢了好几年了吗?"

"哼!"老人的手有发颤,相当快的掏钱来,递给瘦。"哼!几年!我就了土喽!"说完,他几乎忘了拿那一对泥兔儿,就要走开,假若不是瘦很小心的把它们递过来。"几年!"他一边走一边自己嘟囔着。中嘟囔着这两个字,他心中的睛已经看到,他的棺材恐怕是要从有日本兵把守着的城门中抬去,而他的孙将要住在一个没有兔儿爷的北平;随着兔儿爷的消灭,许多许多可的,北平特有的东西,也必定绝了!他想不起象"亡国惨"一类的名词,去给他心中的抑郁与关切一个简单而有力的结论,他只觉得"绝了",无论是什么人和什么东西,是"十分"不对的!在他的活动了七十五年的心中,对任何不对的事情,向来很少有用"十分"来形容的时候。即使有时候他到有用"十分"作形容的必要,他也总设法把它减到九分,八分,免得激起自己的怒气,以致发生什么激烈的行动;他宁可吃亏,而决不去带着怒气应付任何的事。他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他老以为这吃亏而不动气的办法是孔夫或孟夫直接教给他的。

一边走,他一边减低"十分"的成数。他已经七十五岁了,"老不以骨为能",他必须往下压制自己的愤怒。不知不觉的,他已走到了小羊圈,象一匹老那样半闭着而能找到了家。走到钱家门外,他不由的想起钱默先生,而立刻觉得那个"十分"是减不得的。同时,他觉得手中拿着两个兔儿爷是非常不合适的;钱先生怎样了,是已经被日本人打死,还是熬着苦刑在狱里受罪?好友生死不明,而他自己还有心程给重孙买兔儿爷!想到这里,他几乎要承认钱少爷的摔死一车日本兵,和孙瑞全的逃走,都是合理的举动了。

一号的门开开了。老人受了一惊。几乎是本能的,他往前赶了几步;他不愿意教钱家的人看见他——手中拿着兔儿爷!

走了几步以后,他后了悔。凭他与钱老者的友谊,他就是这样的躲避着朋友的家属吗?他上放缓了脚步,很惭愧的回看了看。钱太太——一个比蝴蝶还温柔,比羊羔还可怜的年近五十的矮妇人——在门外立着呢。她的左腋下夹着一个不很大的蓝布包儿,两只凹看看大槐树,又看看蓝布包儿,好象在自家门前迷失了路的样。祁老人向后转。钱太太的右手拉起来一长袍——一件极旧极长的袍,长得遮住脚面——似乎也要向后转。老人赶了过去,叫了声钱太太。钱太太不动了,呆呆的看着他。她脸上的肌象是已经忘了怎样表情,只有慢慢的开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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