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用盯住校长。校长又僵着立起来，用手摆着一铅笔。他轻嗽了好几下，才说话来："诸位老师们！据兄弟看，战事不会在短期间里结束。理说，我们都应当离开北平。可是，中学和大学不同。大学会直接向教育请示，我们呢只能听教育局的命令。城陷之后教育局没人负责，我们须自打主张。大学若接到命令，迁开北平，大学的学生以年龄说，有跋涉长途的能力，以籍贯说，各省的人都有，可以听到消息便到指定的地方集合。咱们的学生，年纪既小，又百分之——"他又嗽了两下，"之——可以说百分之九十是在城里住家。我们带着他们走，走大，有日本兵截堵，走小，学生们的能力不够。再说，学生的家长们许他们走吗？也是问题。因此，我明知，留在这里是自找麻烦，自讨无趣——可怎么办呢？！日本人占定了北平，必首先注意到学生们，也许大肆屠杀青年，也许收容他们作亡国，这两个办法都不是咱们所能忍受的！可是，我还想暂时维持学校的生命，在日本人没有明定办法之前，我们不教青年们失学；在他们有了办法之后，我们忍辱求全的设法不教青年们受到最大的损失——上的，神上的。老师们，能走的请走，我决不拦阻，国家在各方面都正需要人才。不能走的，我请求大家象被污了的寡妇似的，为她的小孩忍辱活下去。我们是不是汉？我想，不久政府就会派人来告诉咱们；政府不会忘了咱们，也一定知咱们逃不去的困难！"他又嗽了两声，手扶住桌，"兄弟还有许多的话，但是说不上来了。诸位同意呢，咱们下星期一开学。"他中着泪，极慢极慢的坐下去。

走到胡同，巡警把他截住。"我在这里住。"他很客气的说。

巡警了。然后，看左右没有人，他低声的说："这月的饷还没信儿呢，先帮着他们拿咱们的人！真叫窝！谁知咱们北平要变成什么样呢！先生，你绕个圈儿再回来吧，这里站不住！"

逃走的理由，但是越说那些理由越觉得惭愧。

"拿谁呢？"他一边走一边猜测。第一个，他想到钱默；"假若真是钱先生，"他对自己

校长来到。他是个五十多岁，极忠诚，极谨慎的一位办中等教育的老手。大家坐好，开会。校长立起来，看着对面的墙，足有三分钟没有说话来。瑞宣低着，说了声："校长请坐吧！"校长象犯了过错的小学生似的，慢慢的坐下。

沉静了好久，有人低声的说："赞成开学！"

瑞宣本打算在巷等一会儿，听巡警一说，他只好走开。他猜想得到，日本人捉人必定搜检一切，工夫一定小不了，他决定去走一两个钟再回来。

"日本宪兵？"瑞宣低声的问。

"拿人？"瑞宣吃了一惊。"谁？什么案？""我也不知！"巡警抱歉的回答。"我只知来把守这儿，不准行人来往。"

"有没有异议？"校长想往起立，而没能立起来。没有人声。他等了一会儿，说："好吧，我们开学看一看吧！以后的变化还大得很，我们能尽心且尽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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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会儿吧！"巡警也很客气。"里边拿人呢！"

"校长！我们还在这儿作事，算不算汉呢？"

一位年纪最轻的教员，说大家都要问而不好意思问的话来：

由学校来，瑞宣象要害病似的那么憋闷。他想安下心去，清清楚楚的看一条路来。可是，他心中极，抓不住任何一件事作为思索的起。他嘴中开始嘟囔。听见自己的嘟囔，心中更加烦闷。平日，他总可怜那些有神经不健全，而一边走路一边自己嘟囔嘟囔的人。今天，他自己也这样了；莫非自己要发疯？他想起来屈原的披发行。但是，他有什么可比屈原的呢？"屈原至少有自杀的勇气，你有吗？"他质问自己。他不敢回答。他想到北海或中山公园去散散闷，可是又阻止住自己："公园是给享受太平的人们预备着的，你没有资格去！"他往家中走。"打败了的狗只有夹着尾往家中跑，别无办法！"他低声的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