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忠孝是大节，不会诗也可以将就…。”

“那倒不然，而孰知不然！”薇园摊开手掌，向四铭连摇带推的奔过去，力争说。“要会诗，然后有趣。”

“我们，”四铭推开他“就用这个题目，加上说明，登报去。一来可以表彰表彰她；二来可以借此针砭社会。现在的社会还成个什么样，我从旁考察了好半天，竟不见有什么人给一个钱，这岂不是全无心肝…”

“阿呀，四翁！”薇园又奔过来“你简直是在‘对着和尚骂贼秃’了。我就没有给钱，我那时恰恰边没有带着。”

“不要多心，薇翁。”四铭又推开他“你自然在外，又作别论。你听我讲下去：她们面前围了一大群人，毫无敬意，只是打趣。还有两个光，那是更其肆无忌惮了，有一个简直说，‘阿发，你去买两块皂来，咯支咯支遍洗一洗，好得很哩。’你想，这…”“哈哈哈！两块皂！”统的响亮的笑声突然发作了，震得人耳朵[皇][皇]的叫。“你买，哈哈，哈哈！”

“翁，翁，你不要这么嚷。”四铭吃了一惊，慌张的说。

“咯支咯支，哈哈！”

“翁！”四铭沉下脸来了“我们讲正经事，你怎么只胡闹，闹得人昏。你听，我们就用这两个题目，即刻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来。这事只好偏劳你们两位了。”

“可以可以，那自然。”薇园极应承说。

“呵呵，洗一洗，咯支…唏唏…”

“翁！”四铭愤愤的叫。

统给这一喝，不笑了。他们拟好了说明，薇园誊在信笺上，就和统跑往报馆去。四铭拿着烛台，送门，回到堂屋的外面，心里就有些不安逸，但略一踌蹰，也终于跨门槛去了。他一门，迎就看见中央的方桌中间放着那皂的葵绿的小小的长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发闪，周围还有细小的纹。

秀儿和招儿都蹲在桌下横的地上玩；学程坐在右横查字典。最后在离灯最远的影里的背椅上发见了四太太，灯光照，见她死板板的脸上并不显什么喜怒，睛也并不看着什么东西。

“咯支咯支，不要脸不要脸…”

四铭微微的听得秀儿在他背后说，回看时，什么动作也没有了，只有招儿还用了她两只小手的指在自己脸上抓。

他觉得存不住，便熄了烛，踱院去。他来回的踱，一不小心，母和小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来，他立即放轻脚步，并且走远些。经过许多时，堂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他看见一地月光，仿佛满铺了无的白纱，玉盘似的月亮现在白云间，看不一缺。

他很有些悲伤，似乎也像孝女一样，成了“无告之民”〔8〕，孤苦零丁了。他这一夜睡得非常晚。

但到第二天的早晨，皂就被录用了。这日他比平日起得迟，看见她已经伏在洗脸台上脖，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泡一般，的堆在两个耳朵后，比起先前用皂荚时候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白沫来，那低真有霄壤之别了。从此之后，四太太的上便总带着些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几乎小半年，这才忽而换了样，凡有闻到的都说那可似乎是檀香。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二日。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北京《晨报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