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退下。没有了我们，便没有了南洋，这是事实，自自然然的事实。来人什么也不，只会懒。印度人也不过我们。西洋人住上三四年就得回家休息，不然便支持不住。活是我们，作买卖是我们，行医当律师也是我们。住十年，百年，一千年，都可以，什么样的天气我们也受得住，什么样的苦我们也能吃，什么样的工作我们有能力去。说手有手，说脑有脑。我要写这么一本小说。这不是英雄崇拜，而是民族崇拜。所谓民族崇拜，不是说某某先生会穿西装，讲外国话，和懂得怎样给太太提着小伞。我是要说这几百年来，光脚到南洋的那些真正好汉。没钱，没国家保护，什么也没有。去，而且真玩艺来。我要写这些真正的中国人，真有劲的中国人。中国是他们的，南洋也是他们的。那些会提小伞的先生们，！连我也算在里面。

可是，我写不。打算写，得到各去游历。我没钱，没工夫。广东话，福建话，来话，我都不会。不懂的事还很多很多。不敢动笔。黄曼士先生没事就带我去看各事儿，为是供给我材料。可是以几个月的工夫打算抓住一个地方的味儿，不会。再说呢，我必须描写海，和中国人怎样在海上冒险。对于海的知识太少了；我生在北方，到二十多岁才看见了船。

得补上一些。在到新加坡以前我还写过一本东西呢。在大陆上写了些，在由赛到新加坡的船上写了些，一共写了四万多字。到了新加坡，我决定抛弃了它，书名是《大概如此》。

为什么中止了呢？慢慢的讲吧。这本书和《二》差不多，也是写在敦的中国人。内容可是没有《二》那么复杂，只有一男一女。男的穷而好学，女的富而遭了难。穷男人救了富女的，自然喽跟着就得恋。男的是真落于情海中，女的只拿作为一应酬与报答，结果把男的毁了。文字写得并不错，可是我不满意这个题旨。设若我还住在欧洲，这本书一定能写完。

打了个大大的折扣，我开始写《小坡的生日》。我小孩，我注意小孩们的行动。在新加坡，我虽没工夫去看成人的活动，可是街上跑来跑去的小孩，各各的小孩，是有意思的，可以随时看到的。下课之后，立在门，就可以看到一两个中国的或来的小儿在林边或路畔玩耍。好吧，我以小人儿们作主人翁来写我所知的南洋吧——恐怕是最小最小的那个南洋吧！

上半天完全消费在上课与改卷上。下半天太，非四以后不能作什么。我只能在晚饭后写一。一边写一边得驱逐蚊，而老鼠与虎的捣也使我心中不甚太平，况且在带的晚间独抱一灯，低着写字，更仿佛有说不过去：屋外的虫声，林中来的而微甜的晚风，路上印度人的歌声，妇女们木板鞋的轻响，都使人觉得应到外边草地上去，卧看星天，永远不动一动。这地方的情调是与，它使人从心中觉到不应当作什么。我呢，一气写一千字已极不容易，得把外间的一切都忘了才能把笔放在纸上。这需要极大的注意与努力，结果，写一千来字已是疲力尽，好似打过一次手仗。朋友们稍微，我就放下笔，随他们去到林边的一间门面的茶馆去喝咖啡了。从开始写直到离开此地，至少有四个整月，我一共才写成四万字，没法儿再快。

写《小坡的生日》的动机是：表面的写新加坡的风景什么的。还有：以儿童为主，表现着弱小民族的联合——这是个理想，在事实上大家并不联合，单说广东与福建人中间的成见与争斗便很厉害。这本书没有一个白小孩，故意的落掉。写了三个多月吧，得到五万来字；到上海又补了一万。

这本书中好的地方，据我自己看，是言语的简单与那些像童话的分。它不完全是童话，因为前半截有好些写实——本来是要描写真事。这么一来，实的地方太实，虚的地方又很虚，结果是既不像童话，又非以儿童为主的故事，有四不像了。设若有工夫删改，把写实的分去掉，或者还能成个东西。可是我没有这个工夫。可笑的是在南洋各小孩都讲着漂亮（确是漂亮）的北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