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之勇，谁能抵挡他，”他两手同时起空拳，仿佛握着无形的蛇矛模样，向八一嫂抢几步“你能抵挡他么！”

八一嫂正气得抱着孩发抖，忽然见赵七爷满脸油汗，瞪着，准对伊冲过来，便十分害怕，不敢说完话，回走了。赵七爷也跟着走去，众人一面怪八一嫂多事，一面让开路，几个剪过辫重新留起的便赶快躲在人丛后面，怕他看见。赵七爷也不细心察访，通过人丛，忽然转乌桕树后，说“你能抵挡他么！”跨上独木桥，扬长去了。

村人们呆呆站着，心里计算，都觉得自己确乎抵不住张翼德，因此也决定七斤便要没有命。七斤既然犯了皇法，想起他往常对人谈论城中的新闻的时候，就不该着长烟显那般骄傲模样，所以对七斤的犯法，也觉得有些畅快。他们也仿佛想发些议论，却又觉得没有什么议论可发。嗡嗡的一阵嚷，蚊都撞过赤膊，闯到乌桕树下去市；他们也就慢慢地走散回家，关上门去睡觉。七斤嫂咕哝着，也收了家伙和桌矮凳回家，关上门睡觉了。

七斤将破碗拿回家里，坐在门槛上烟；但非常忧愁，忘却了烟，象牙嘴六尺多长湘妃竹烟的白铜斗里的火光，渐渐发黑了。他心里但觉得事情似乎十分危急，也想想些方法，想些计画，但总是非常模糊，贯穿不得：“辫呢辫？丈八蛇矛。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坐龙。破的碗须得上城去钉好。谁能抵挡他？书上一条一条写着。娘的！…”

第二日清晨，七斤依旧从鲁镇撑航船城，傍晚回到鲁镇，又拿着六尺多长的湘妃竹烟和一个饭碗回村。他在晚饭席上，对九斤老太说，这碗是在城内钉合的，因为缺大，所以要十六个铜钉，三文一个，一总用了四十八文小钱。

九斤老太很不兴的说“一代不如一代，我是活够了。三文钱一个钉；从前的钉，这样的么？从前的钉是…我活了七十九岁了，——”

此后七斤虽然是照例日日城，但家景总有些黯淡，村人大抵回避着，不再来听他从城内得来的新闻。七斤嫂也没有好声气，还时常叫他“囚徒”

过了十多日，七斤从城内回家，看见他的女人非常兴，问他说“你在城里可听到些什么？”

“没有听到些什么。”

“皇帝坐了龙没有呢？”

“他们没有说。”

“咸亨酒店里也没有人说么？”

“也没人说。”

“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龙了。我今天走过赵七爷的店前，看见他又坐着念书了，辫又盘在上了，也没有穿长衫。”

“…”“你想，不坐龙了罢？”

“我想，不坐了罢。”

现在的七斤，是七斤嫂和村人又都早给他相当的尊敬，相当的待遇了。到夏天，他们仍旧在自家门的土场上吃饭；大家见了，都笑嘻嘻的招呼。九斤老太早已过八十大寿，仍然不平而且健康。六斤的双丫角，已经变成一支大辫了；伊虽然新近裹脚，却还能帮同七斤嫂事，捧着十八个铜钉⑸的饭碗，在土场上一瘸一拐的往来。

一九二○年十月。⑹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