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死怕这人将来未必会还钱，便装了副为难的神，说衙门里既然领不到俸钱，学校里又不发薪，实在“莫能助”将他空手送走了。他虽然自已并不看见装了怎样的脸，但此时却觉得很局促，嘴微微一动，又摇一摇。

然而不多久，他忽而恍然大悟似的发命令了：叫小厮即刻上街去赊一瓶莲白。他知店家希图明天多还帐，大抵是不敢不赊的，假如不赊，则明天分文不还，正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莲白竟赊来了，他喝了两杯，青白的脸上泛了红，吃完饭，又颇有些兴了，他上一枝大号哈德门香烟，从桌上抓起一本《尝试集》⑽来，躺在床上就要看。

“那么明天怎么对付店家呢？”方太太追上去，站在床面前看着他的脸说。

“店家？…教他们初八的下半天来。”

“我可不能这么说。他们不相信，不答应的。”

“有什么不相信。他们可以问去，全衙门里什么人也没有领到，都得初八！”他戟着第二个指在帐里的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方太太跟着指也看了一个半圆，只见这手便去翻开了《尝试集》。

方太太见他横到乎情理之外了，也暂时开不得。

“我想，这模样是闹不下去的，将来总得想法，什么别的事…”伊终于寻到了别的路，说。

“什么法呢？我‘文不像誊录生，武不像救火兵’，别的什么？”

“你不是给上海的书铺过文章么？”

“上海的书铺？买稿要一个一个的算字，空格不算数。你看我在那里的白话诗去，空白有多少，怕只值三百大钱一本罢。收版权税又半年六月没消息，‘远救不得近火’，谁耐烦。”

“那么，给这里的报馆里…”

“给报馆里？便在这里很大的报馆里，我靠着一个学生在那里编辑的大情面，一千字也就是这几个钱，即使一早到夜，能够养活你们么？况且我肚里也没有这许多文章。”

“那么，过了节怎么办呢？”

“过了节么？——仍旧官…明天店家来要钱，你只要说初八的下午。”

他又要看《尝试集》了。方太太怕失了机会，连忙吞吞吐吐的说：

“我想，过了节，到了初八，我们…倒不如去买一张彩票⑾…”

“胡说！会说这样无教育的…”

这时候，他忽而又记起被金永生支使来以后的事了。那时他惘惘的走过稻香村，看店门竖着许多斗大的字的广告“彩几万元”仿佛记得心里也一动，或者也许放慢了脚步的罢，但似乎因为舍不得夹里仅存的六角钱，所以竟也毅然决然的走远了。他脸一变，方太太料想他是在恼着伊的无教育，便赶退开，没有说完话。方玄绰也没有说完话，将腰一伸，咿咿呜呜的就念《尝试集》。

一九二二年六月。

注释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二年九月上海《小说月报》第十三卷第九号。

⑵“无是非之心”：语见《孟·公孙丑》：“无是非之心，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