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吃人的；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是好，月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他不以为然了。胡胡的答“不…”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狼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睁着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我不同你讲这些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起来，张开，这人便不见了。全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这一定是他娘老先教的。还怕已经教给他儿了；所以连小孩，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的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他们可是父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十

大清早，去寻我大哥；他立在堂门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后，拦住门，格外沉静，格外和气的对他说，

“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你说就是，”他赶回过脸来，。

“我只有几句话，可是说不来。大哥，大约当初野蛮的人，都吃过一人。后来因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变了人，变了真的人。有的却还吃，——也同虫一样，有的变了鱼鸟猴，一直变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还是虫。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惭愧。怕比虫的惭愧猴，还差得很远很远。

“易牙⑻蒸了他儿，给桀纣吃，还是一直从前的事。谁晓得从盘古开辟天地以后，一直吃到易牙的儿；从易牙的儿，一直吃到徐锡林⑼；从徐锡林，又一直吃到狼村捉住的人。去年城里杀了犯人，还有一个生痨病的人，用馒蘸血舐。

“他们要吃我，你一个人，原也无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伙。吃人的人，什么事不；他们会吃我，也会吃你，一伙里面，也会自吃。但只要转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虽然从来如此，我们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说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说，前天佃要减租，你说过不能。”

当初，他还只是冷笑，随后光便凶狠起来，一到说破他们的隐情，那就满脸都变成青了。大门外立着一伙人，赵贵翁和他的狗，也在里面，都探探脑的挨来。有的是看不面貌，似乎用布蒙着；有的是仍旧青面獠牙，抿着嘴笑。我认识他们是一伙，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晓得他们心思很不一样，一是以为从来如此，应该吃的；一是知不该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所以听了我的话，越发气愤不过，可是抿着嘴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