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得很，打开了以后，你连看一看窗后面那个人的整个脸孔都看不到，只看得见两只睛，两只衰老的棕睛。"他在那儿呢，"Ｋ听见一个女人颤抖的声音在说话。"那是土地测量员，"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着。接着，那个男人也走到窗，问："你在这儿等着什么人吗？"他的语调和神倒并不使人难以亲近，可是仍旧好像怕在自己家门惹起什么麻烦来似的。"想等着搭上一辆过路的雪橇，"Ｋ说。"这儿是不会有雪橇经过的，"那人说，"这儿没有车辆来往。""可这是上城堡去的大路呀，"Ｋ分辨。"那还是一样，那还是一样，"那人带着一最后结论的气说，"这儿没有车辆来往。"接着两人都不吱声了。但是那人显然在想着什么事情，因为他没有把窗关上。"这条路可真是糟透啦，"Ｋ说，想引他开。他得到的惟一回答是："啊，是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自告奋勇地说："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用我的雪橇送你。""那就请你送我走吧，"Ｋ欣喜地说，"你要多少钱？""一个钱也不要，"那人说，这句话大大于Ｋ的意料之外，"喏，你是土地测量员，"那人解释说，"那你就是城堡的人。你要我把你送到哪儿去呢？""上城堡去，"Ｋ连忙回答说。"我不愿意送你上那儿去，"那人毫不犹豫地说。"可我是城堡的人，"Ｋ重复着对方的原话这么说着。"也许是的吧，"那人简短地说。啊，那么，就把我送到客栈去吧。""好，"那人说，"我一会儿就拉着雪橇来。"从他所有这些言语行动看来，他并不是于任何特殊友好的愿望，而是于一自私，忧虑，而且几乎是装腔作势的固执，一心只想把Ｋ从自己家门赶走。

院的大门打开了，跟着，一只孱弱的小拉着一辆轻便的小雪橇现了，雪橇很简单，本没有什么坐位，那个汉一颠一瘸地在后面跟着，显一副弯腰曲背的衰弱样。那张又瘦又红的脸膛，加上鼻又伤了风，在裹着一条羊围巾的脖相比之下，显得格外小。显然这会儿他正害着病，只因为要送走Ｋ，这才打起神门。Ｋ鼓起勇气向他表示歉意，但是那个汉挥了挥手把他岔开了。Ｋ从他嘴里就只探听来他是一个车夫，名叫盖斯塔克，他之所以驾这辆简陋的雪橇来，是因为这辆雪橇正现成放着，要是驾别的雪橇，那就要费很多时间了。"坐上去吧，"他指着雪橇说。"我可以跟你并排着坐，"Ｋ说。"我要步行，"盖斯塔克说。"吗？"Ｋ问。"我要步行，"盖斯塔克重复说了一遍，突然咳嗽起来，咳得直摇晃，不得不把两条在雪地里又开站着，同时抓住了雪橇的边沿。Ｋ不再多说，便坐上了雪橇。那人的咳嗽也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于是，他们赶着雪橇走了。

在他们上面的那座城堡——Ｋ原想当天就上那儿去——现在已经开始暗淡下来了，而且又重新退向远。但是仿佛要给他一个下次再见的告别信号，城堡上面开始响起了一阵愉快的钟声，这阵钟声，至少在那一刹那间使他的心卜卜地动起来，因为这钟声同样也着吓唬他的音调，仿佛是因为他想实现他暧昧的望而向他表示威胁似的。这洪亮的钟声不久就消逝了，继之而起的是一阵低微而单调的丁当声，它可能来自城堡，但也可能是从村里什么地方传来的。这单调的丁当声，同这慢腾腾的旅行和那个形状可怕而又冷漠无情的车夫却是十分和谐一致。

"我说，"Ｋ突然叫喊起来——他们已经走近教堂，离客栈不远了，因此Ｋ觉得可以冒一险了，——"你居然有这份心自愿地赶着雪橇送我，我觉得很奇怪；人家容许你这样吗？"盖斯塔克没有睬他，只是继续在那匹小驹旁边默默地走着。"嘘！"Ｋ叫，同时从雪橇上刮了一些雪，成一个雪球往盖斯塔克扔去，这一下正扔在他的耳朵上。他这才停下步，回转来；可是当他这样挨近了看他的时候——雪橇向前了几步，——Ｋ看到他那副好像受过什么迫害的弯腰曲背的躯，面颊一边平一边瘪去的又瘦又乏的红脸膛，张开了嘴，只有几颗稀疏的牙齿，站在那儿听他说话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怀着恶意说的那句话，应该用怜悯的吻重说一遍，那意思就是说，他，盖斯塔克，会不会因为给他赶了雪橇而受到罚。"你说什么？"盖斯塔克迷惑不解地问，可是不等到回答，他就向小驹吆喝了一声，接着又往前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