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劲之气，叫人惊讶之余，更觉得回味无穷。弗拉纳虽不懂得绘画的学问或技巧，倒像个毕生从事绘画艺术的画家，信手挥毫，笔锋所至，画面顿生异趣。

"如果规定每幅画的欣赏时间不得超过三十秒钟，那你弗拉纳啊，包会成为个了不起的大画家，"菲利普笑着说。

这些年轻人之间倒没有那相互奉承、拍拍的风气。

"在我们国，时间着呢，谁也不三十秒钟的工夫来看一幅画，"弗拉纳大笑着说。

弗拉纳虽然算得是天字第一号的浮躁之徒，可他心之好，不但令人到意外，更叫人觉得可。谁要是生了病，他自告奋勇地充当看护。他那说笑的天，对病人来说，着实胜过吃药打针。他生就一副国人的脾，不像英国人那样严严控制自己的情，唯恐让人说成是多愁善。相反，他认为情的本是人之天。他那充溢的同情心，常使一些陷苦恼的朋友激不尽。菲利普经过几天来好大一番折腾，心情沮丧，弗拉纳于真心好意，说呀笑呀闹个没完，一心想把菲利普的劲鼓起来。他故意加重自己的国腔——他知这是惹英国人捧腹的绝招——滔滔不绝地随扯淡，他兴致，想非非，那快活劲儿就别提了。到时候，他们一起去外面吃饭，饭后又上蒙帕纳斯游乐场，那是弗拉纳最喜去的娱乐场所。黄昏一过，他的兴更足了。他饱了酒，可他那副疯疯癫癫的醉态，与其说是酒力所致，还不如归之于他天生活泼好动。他提议去比里埃舞厅，菲利普累过了反倒不想睡觉了，所以很乐于上那儿走一遭。他们在靠近舞池的平台上找了张桌坐下。这儿地势稍，他们可以一边喝啤酒一边看别人舞。刚坐下不久，弗拉纳一瞧见了个朋友。他发狂似地喊了一声，纵越过栅栏，到舞池里去了。菲利普打量着周围的人群。比里埃舞场并非是上人士的游乐场所。那是个星期四的晚上，舞厅里人躜动，其中有些是来自各个学院的大学生，但小职员和店员占了男客的大多数。他们穿着日常便服：现成的呢上装或式样古怪的燕尾服——而且还都着礼帽，因为他们把帽带了舞厅，舞的时候帽无可放，只得搁在自己的脑瓜上。有些女的看上去像是用人，有些是妆艳抹的轻挑女，但大多数是售货女郎，她们上穿的虽说是些便宜货，却是模仿河对岸的时兴款式。那些个轻佻姑娘打扮得枝招展，像杂耍场里卖艺的，要不就是有意学那些名噪一时的舞蹈演员的模样；她们在睛周围涂了一层的黑化妆品，两颊抹得鲜红。真不知什么叫害臊。舞厅里的白大灯，低低挂着，使人们脸上的影越发显得黑。在这样的光之下，所有的线条似乎都变得钢死板，而周围的调也显得俗不堪。整个舞厅里呈现一片乌烟瘴气的景象。菲利普倾靠在栅栏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下，他的耳朵里听不到音乐声了。舞池里的人们忘情地着。他们在舞池里缓缓地转着圈，个个神情专注，很少有人说话。舞厅里又间又，人们的脸上沁亮晶晶的汗珠。在菲利普看来，他们平时为了提防别人而上的那层貌岸然的假面，此刻全剥落下来，了他们的本来面目。说来也怪，在此恣意纵乐的时刻，他们全都了兽类的特征：有的像狐狸，有的像狼，也有的长着愚不可及的山羊似的长脸。由于他们过着有害心的生活，吃的又是营养不足的，他们脸上带着一层菜。庸俗的生活趣味，使他们的面容显得呆板愚钝，唯有那一双狡诈的小睛在骨溜溜地打转。他们鼠寸光，无大志。你可以觉到，对所有这些人来说，生活无非是一长串的琐事和邪念罢了。舞厅里空气浑浊，充满了人上发来的汗臭。但他们狂舞不止，仿佛是受着内某力量的驱使，而在菲利普看来，驱使他们向前的乃是一追求享受的冲动。他们不顾一切地想逃避这个充满恐怖的现实世界。…命运之神凌驾于他们上。他们呀，呀，仿佛他们的脚下是茫茫无尽的黑暗渊。他们之所以缄默不语，是因为他们隐隐到惊恐。他们好似被生活吓破了胆，连他们的发言权也被剥夺了，所以他们内心的呼声到了咙又被咽了回去。他们的神凶悍而残忍；尽他们的兽使他们脱却了人形，尽他们面容显得卑劣而凶狠，尽最糟糕的还在于他们的愚蠢无知，然而，那一双虎视眈眈的睛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极度痛苦，使得这一群浑浑噩噩之徒，显得既可怕而又可怜。菲利普既厌恶他们，又为他们到痛心，对他们寄予无限同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