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经历牢牢记住，倘将来从民间来，在北京再遇到一同大叫这一个标语的时候，回忆起来，就知自己是在说真还是撒诳。

那么，就许有若人要沉默，沉默而苦痛，然而新的生命就会在这苦痛的沉默里萌芽。

7魂灵的断台

近年以来，每个夏季，大抵是有枪阶级的打架季节（22），也是青年们的魂灵的断台。

到暑假，毕业的都走散了，升学的还未来，其余的也大半回到家乡去。各样同盟于是暂别，喊声于是低微，运动于是销沉，刊于是中辍。好像炎的刃从天而降，将神经中枢突然斩断，使这首都忽而成为尸骸。但独有狐鬼却仍在死尸上往来，从从容容地竖起它占领一切的大纛。

待到秋气时节，青年们又聚集了，但不少是已经新陈代谢。他们在未曾领略过的首善之区（23）的使人健忘的空气中，又开始了新的生活，正如毕业的人们在去年秋天曾经开始过的新的生活一般。

于是一切古董和废，就都使人觉得永远新鲜；自然也就觉不周围是步还是退步，自然也就分不遇见的是鬼还是人。不幸而又有事变起来，也只得还在这样的世上，这样的人间，仍旧“同胞同胞”的叫喊。

8还是一无所有

中国的神文明，早被枪炮打败了，经过了许多经验，已经要证明所有的还是一无所有。讳言这“一无所有”自然可以聊以自；倘更铺排得好听一，还可以寒天烘火炉一样，使人舒服得要打盹儿。但那报应是永远无药可医，一切牺牲全都白费，因为在大家打着盹儿的时候，狐鬼反将牺牲吃尽，更加胖了。

大概，人必须从此有记，观四向而听八方，将先前一切自欺欺人的希望之谈全都扫除，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假面全都撕掉，将无论是谁的自欺欺人的手段全都排斥，总而言之，就是将华夏传统的所有小巧的玩艺儿全都放掉，倒去屈尊学学枪击我们的洋鬼，这才可望有新的希望的萌芽。

六月十八日。

（1）本篇最初分两次发表于一九二五年六月十六日《民众文艺周刊》第二十四号及同月二十三日《民众周刊》（《民众文艺周刊》改名）第二十五号。

（2）指五卅惨案。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上海日商内外棉纱厂工人，为抗议资方无理开除工人，举行罢工。次日，日本资本家枪杀工人顾正红（共产党员），激起上海各界人民的公愤。三十日，上海学生二千余人，在租界行宣传，声援工人，号召收回租界，被英帝国主义逮捕一百余人。随后群众万余人集中在英租界南京路捕房前，要求释放被捕者，呼“打倒帝国主义”等号，英国巡捕开枪击，当即伤亡数十人。

（3）洗刷牺牲者的罪名指《京报》主笔邵振青（邵飘萍）关于五卅惨案的文章。他在一九二五年六月五日《京报》“评坛”栏发表的《我国人一致愤慨的情形之下，愿英日两国政府勿自蹈瓜分中国之嫌》一文中说：英、日帝国主义“用宣传政策，谓中国国民已与俄国同其赤化，英日若不合力以压迫中国，行见中国赤化而后，国亦大受其影响…然中国之并未赤化，所谓赤化说乃纯属英日两国之虚伪政策…今次上海之惨剧，乃世界伪文明之宣告破产，非中国之一单纯的外问题。”他又在同日该报发表的《外国绅士暴徒》一文中说：“‘暴动学生’之一名词，真乃可谓稽极矣，请问外国绅士，学生是否有手枪？是否有机关枪？是否已因暴动杀死外国绅士多人？否否不然，多死者乃为学生，此决非学生之自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