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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后杂谈之余(3/6)

20〕,因为他们妄行校改。我以为这之后,则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变旧式,删改原文;今人标古书而古书亡,因为他们一通,佛着粪:这是古书的火兵虫以外的三大厄。



对于清朝的愤懑的从新发作,大约始于光绪中,但在文学界上,我没有查过以谁为“祸首”太炎先生是以文章排满的骁将著名的,然而在他那《訄书》〔21〕的未改订本中,还承认满人可以主中国,称为“客帝”比于嬴秦的“客卿”〔22〕。但是,总之,到光绪末年,翻印的不利于清朝的古书,可是陆续现了;太炎先生也自己改正了“客帝”说,在再版的《訄书》里“删而存此篇”;后来这书又改名为《检论》,我却不知是否还是这办法。留学日本的学生们中的有些人,也在图书馆里搜寻可以鼓革命的明末清初的文献。那时印成一大本的有《汉声》,是《湖北学生界》〔23〕的增刊,面上题着四句集《文选》句:“抒怀旧之积念,发思古之幽情”第三句想不起来了,第四句是“振大汉之天声”无古无今,这文献,倒是总要在外国的图书馆里抄得的。

我生长在偏僻之区,毫不知什么是满汉,只在饭店的招牌上看见过“满汉酒席”字样,也从不引起什么疑问来。听人讲“本朝”的故事是常有的,·文·字·狱·的·事·情·却·一·向·没·有·听·到·过,乾隆皇帝南巡〔24〕的盛事也很少有人讲述了,最多的是“打长”我家里有一个年老的女工,她说长时候,她已经十多岁,长故事要算她对我讲得最多,但她并无邪正之分,只说最可怕的东西有三,一自然是“长”一是“短”还有一是“绿”〔25〕。到得后来,我才明白后两其实是官兵,但在愚民的经验上,是和长并无区别的。给我指明长之可恶的倒是几位读书人;我家里有几县志,偶然翻开来看,那时殉难的烈士烈女的名册就有一两卷,同族里的人也有几个被杀掉的,后来封了“世袭云骑尉”〔26〕,我于是确切的认定了长之可恶。然而,真所谓“心事如波涛”〔27〕罢,久而久之,由于自己的阅历,证以女工的讲述,我竟决不定那些烈士烈女的凶手,究竟是长呢,还是“短”和“绿”了。我真很羡慕“四十而不惑”〔28〕的圣人的幸福。

对我最初提醒了满汉的界限的不是书,是辫。这辫,是砍了我们古人的许多,这才定了的〔29〕,到得我有知识的时候,大家早忘却了血史,反以为全留乃是长,全剃好像和尚,必须剃一,留一,才可以算是一个正经人了。而且还要从辫上玩样来:小丑挽一个结,上一朵纸打诨;开〔30〕将小辫挂在铁杆上,慢慢的烟献本领;变把戏的不必动手,只消将一摇,劈拍一声,辫便自会起来盘在上,他于是要起关王刀来了。而且还切于实用:打架的时候可以住,挣脱极难;捉人的时候可以拉着,省得绳索,要是被捉的人多呢,只要住辫梢,一个人就可以牵一大串。吴友如画的《申江胜景图》〔31〕里,有一幅会审公堂,就有一个巡捕拉着犯人的辫的形象,但是,这是已经算作“胜景”了。

住在偏僻之区还好,一到上海,可就不免有时会听到一句洋话:Pig-tail——猪尾。这一句话,现在是早不听见了,那意思,似乎也不过说人上生着猪尾,和今日之上海,中国人自己一斗嘴,便彼此互骂为“猪猡”的,还要客气得远。不过那时的青年,好像涵养工夫没有现在的,也还未懂得“幽默”所以听起来实在觉得刺耳。而且对于拥有二百余年历史的辫的模样,也渐渐的觉得并不雅观,既不全留,又不全剃,剃去一圈,留下一撮,又打起来拖在背后,真好像着好给别人来着牵着的柄。对于它终于怀了恶,我看也正是人情之常,·不·必·指·为·拿·了·什·么·地·方·的·东·西,·迷·了·什·么·斯·基·的·理·论·的〔32〕。(这两句,奉官谕改为“不足怪的”)

我的辫留在日本,一半送给客店里的一位使女了假发,一半给了理发匠,人是在宣统初年回到故乡来了。一到上海,首先得装假辫。这时上海有一个专装假辫的专家,定价每条大洋四元,不折不扣,他的大名,大约那时的留学生都知也真得巧妙,只要别人不留心,是很可以不的,但如果人知你原是留学生,留心研究起来,那就漏。夏天不能帽,也不大行;人堆里要防挤掉或挤歪,也不行。装了一个多月,我想,如果在路上掉了下来或者被人拉下来,不是比原没有辫更不好看么?索不装了,贤人说过的:一个人人要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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