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离沪

在五月，上海的左翼作家曾喧闹一时，好像什么都要染上红，文艺界全归左翼。但在六月下旬，情势显然不同了，非左翼作家的反攻阵线布置完成，左翼的内也起了分化，最近上海暗杀之风甚盛，文人的脑最锐，胆最小而脚步最快，他们都以避暑为名离开了上海。据确讯，鲁迅赴青岛，沈雁冰在浦东乡间，郁达夫杭州，陈望回家乡，连蓬，白薇之类的踪迹都看不见了。〔〕

西湖是诗人避暑之地，牯岭乃阔老消夏之区，神往尚且不敢，而况游。杨杏佛一死，别人也不会突然怕起来的。听说青岛也是好地方，但这是梁实秋〔９〕教授传的圣境，我连遥望一下的福也没有过。“”先生有，代我设想的恐怖，其实是不确的。否则，一群氓，几枝手枪，真可以治国平天下了。

但是，嗅觉好像特别灵的《微言》，却在第九期（七月十五日）上载着另一消息——自由的风月顽石

黎烈文主编之《自由谈》，自宣布“只谈风月，少发牢”以后，而新作家所投真正谈风月之稿，仍拒登载，最近所载者非老作家化名之讽刺文章，即其刺探们无聊之考古。闻此次辩论旧剧中的锣鼓问题，署名“罗复”者，即陈展“何如”者，即曾经被捕之黄素。此一笔糊涂官司，颇骗得稿费不少。

这虽然也是一科“牢”但“真正谈风月”和“曾经被捕”等字样，我觉得是用得很有趣的。惜“化名”为“顽石”灵气之不钟于鼻若我辈者，竟莫辨其为“新作家”抑“老作家”也。

《后记》本来也可以完结了，但还有应该提一下的，是所谓“腰斩张资平”〔１0〕案。

《自由谈》上原登着这位作者的小说，没有完，就被停止了，有些小报上，便轰传为“腰斩张资平”当时也许有和编辑者往复驳难的文章的，但我没有留心，因此就没有收集。现在手的只有《社会新闻》，第三卷十三期（五月九日）

里有一篇文章，据说是罪魁祸首又是我，如下——张资平挤《自由谈》粹公

今日的《自由谈》，是一块有为而为的地盘，是“乌鸦”“阿Ｑ”的播音台，当然用不着“三角四角恋”的张资平混迹其间，以至不得清一。

然而有人要问：为什么那个狂的“迷羊”——郁达夫却能例外？他不是同张资平一样发源于创造吗？

一样唱着“妹妹我你”吗？我可以告诉你，这的确是例外。因为郁达夫虽则是个狂，但他能“左联”认识“民权保障”的大人，与今日《自由谈》的后台老板鲁（？）老夫是同志，成为“乌鸦”“阿Ｑ”的伙伴了。

据《自由谈》主编人黎烈文开革张资平的理由，是读者对于《时代与的歧路》一文，发生了不满之，因此中途腰斩，这当然是一遁词。在胖得走油的申报馆老板，固然可以不惜几千块钱，买了十洋一千字的稿去纸簏，但在靠卖文为活的张资平，却比宣布了死刑都可惨，他还得见见人呢！

而且《自由谈》的写稿，是在去年十一月，黎烈文请客席上，请他担任的，即使鲁（？）先生要扫清地盘，似乎也应当客气一些，而不能用此辣手。问题是这样的，鲁先生为了要复兴文艺（？）运动，当然第一步先须将一切的不同者打倒，于是乃有批评曾今可张若谷章衣萍等为“礼拜五派”之举；张资平如若识相，自不难觉到自己正酣卧在他们榻旁，而立刻！无如十洋一千使他眷恋着，致了这个大霉。当然，打倒人是愈毒愈好，他是死刑还是徒刑呢！

在张资平被挤《自由谈》之后，以常情论，谁都咽不下这冷，不过张资平的阘懦是著名的，他为了老婆小孩之故，是不能同他们斗争，而且也不敢同他们摆好了阵营的集团去斗争，于是，仅仅在《中华日报》的《小贡献》上，发了一条弱无力的冷箭，以作遮羞。

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红萝卜须》已代了他的位置，而沈雁冰新组成的文艺观摹团，将大批的移到《自由谈》来。

还有，是《自由谈》上曾经攻击过曾今可〔１１〕的“解放词”据《社会新闻》第三卷廿二期（六月六日）说，原来却又是我在闹的了，如下——曾今可准备反攻

曾今可之为鲁迅等攻击也，实至无完肤，固无时不想反攻，特以力薄能鲜，难于如愿耳！且知鲁迅等有左联作背景，人多手众，此呼彼应，非孤军抗战所能抵御，因亦着手拉拢，凡曾受鲁等侮辱者更所迎。近已拉得张资平，胡怀琛，张凤，龙榆生等十余人，组织一文艺漫谈会，假新时代书店为地盘，计划一专门对付左翼作家之半月刊，本月中旬即能版。〔如〕那时我想，关于曾今可，我虽然没有写过专文，但在《曲的解放》（本书第十五篇）里确曾涉及，也许可以称为“侮辱”罢；胡怀琛〔１２〕虽然和我不相，《自由谈》上是嘲笑过他的“墨翟为印度人说”的。但张，龙两位是怎么的呢？彼此的关涉，在我的记忆上竟一也没有。这事直到我看见二卷二十六期的《涛声》〔１３〕（七月八日），疑团这才冰释了——“文艺座谈”遥领记聚仁《文艺座谈》者，曾词人之反攻机关报也，遥者远也，领者领情也，记者记不曾与座谈而遥领盛情之经过也。

解题既毕，乃述本事。

有一天，我到暨南去上课，休息室的台上赫然一个请帖；展而恭读之，则《新时代月刊》之请帖也，小何幸，乃得此请帖！折而藏之，以为传家之宝。

《新时代》请客而《文艺座谈》生焉，而反攻之阵线成焉。报章煌煌记载，有名将在焉。我前天碰到张凤老师，带便问一个讯；他说：“谁知什么座谈不座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