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声。我穿了一香港布的旧洋服，手里拿了一个包，为太光线一照，已经觉得有些昏了；又被那些第四阶级的同胞拖来拖去的拉了一阵，我的脑贫血症，忽而发作了起来。我只觉得睛前面飞来了两堆山也似的黑影，向我的上拼死的压了一下，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晓得了。

我在睡梦中，幽幽的听见了一群噪聒的人从我的边过去了。我忽而想起了年少时候的情节来。当时我睡在母亲怀里，到了夜半，母亲叫我醒来，把一块米粉糕在我的里，我闭着睛，把那块糕咬嚼了几，听母亲糊糊涂涂的讲了几句话，就又睡着了。

我睁开睛来一看，觉得上的衣服得很。向四边一望，我才晓得我仍睡在税关外的路边上。路上不见人影，太也将下山去了。黄浦江的彼岸的船上，还留着一残的影，映了许多景致。我看看边上，那个破包还在那里。呆呆的在地上坐了一会，我才把从久住的日本回到故国来的事情，和午后一二钟饥饿得死去活来，方才从三等舱上了岸，在税关外受了那些人力车夫的竞争的事情，想了来。

我那时候因为饥饿和衰弱的缘故竟倒了。站起了，向四边看了一回，终不见一个人影。我正在没法的时候，忽听见背后有脚步跑响了。回转来一看，在三菱公司码房那边，却闪了一乘人力车来。车上坐着一个洋服的日本人。他在码房的后门下车了。

我坐了这乘车，到四路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下，把我的破包打开来看的时候，就觉得我的血都冰结住了。我打算在上海使用的一包纸币，空剩了一个纸包，不知被谁拿去了。我把那破包到底的寻了一遍，终寻不一张纸币来。吃了晚饭，我就慢慢的走上十六铺的一位同乡的商人那里去。在灯火下走了半天，才走到了他的家里，讲了几句闲话之后，我问他借钱的时候，他把眉一皱，默默的看了我一。那时候要是地底下有一个，怕我已经钻下去了。他把弯了一弯，想了一想，就在袋里拿了两块大洋来说：

“现在市面也不好，我们生意的人苦得很哩！”

要在平时我必把那两块钱丢上他的脸去，问他个侮辱我的罪，但是连坐电车的钱也没有的我，就不得不恭恭敬敬的收了过来。

四

我想回到家里去，但是因为没有路费，所以就不得不在上海住下了。有一天晚上九钟的时候，我卖了一件冬天的旧外，得了六角小洋，在一家卖稀饭的店里吃得饱满，慢慢的——因为这几天来，我衰弱得不堪，走不快了，——走来的时候，在三路的拐角上忽然遇着了那位XX大学的同乡。他叫了我一声，我倒骇得一，因为我那香港布的洋服已经脏得不堪了，老在怕人疑我作扒手。我回转来一看，认得是他，虽则一时涨红了脸，觉得羞愧得很，但心里却也喜得很。他说：

“啊，两年不见，你老得多了。你害病么？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我听了他这两句话，耳又涨红了，因为我这几天住所是不定的。我那破包，里边也没有什么衣服了，我把它寄在静安寺路的一个庙里的佛柜下。白天我每到外白渡桥的公园里去看那些西洋的小孩儿游玩，到了晚上，在四路大路的最闹的地方走来走去的走一回，就择了清静简便的地方睡一忽。半夜醒来的时候，若不能再睡，我就再起来闲走一回，走得倦了，就随便更选一个地方睡下。像这样无定所的我，遇着了那位富有的同乡，被他那么一问，教我如何答复呢？我糊糊的讲了几句话，问他住在什么地方。他说：

“我现在在一品香，打算一礼拜就上杭州去的。”

我和他一路走来，已经看得跑厅的空地了。他邀我上他的旅馆里去，我因为我的洋服太脏，到灯火辉煌的一品香去，怕要损失我同乡的名誉，所以只说：

“天气得很，我们还是在外面走走好。”

我几次想开问他借钱，但是因为受了等教育的束缚，终觉得讲不来。到后来我就鼓着勇气问他说：

“你下半年怎么样？”

“我已经在杭州就了一个二百块钱的差使，下半年大约仍在杭州的。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