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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4/10)

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忧郁病的苗,大约也就在这时候培养成功的。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长兄的来信说:

“院内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务之意,予已许院长以东行,大约此事不日可见命令。渡日之先,拟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断非上策,此次当偕伊赴日本也。”他接到了这一封信之后,心中日日盼他长兄南来,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长兄长嫂同到日本去了。

到了日本之后,他的Dreamsoftheromantic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过了半载,他就考了东京第一等学校。这正是他19岁的秋天。

第一等学校将开学的时候,他的长兄接到了院长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长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几天之后,他的长兄长嫂和他的新生的侄女儿就回国去了。东京的第一等学校里有一班预备班,是为中国学生特设的。在这预科里预备一年,卒业之后,才能各地等学校的正科,与日本学生同学。他考预科的时候,本来填的是文科,后来将在预科卒业的时候,他的长兄定要他改到医科去,他当时亦没有什么主见,就听了他长兄的话把文科改了。

预科卒业之后,他听说N市的等学校是最新的,并且N市是日本产人的地方,所以他就要求到N市的等学校去。



他的20岁的8月29日的晚上,他一个人从东京的中央车站乘了夜行车到N市去。

那一天大约刚是旧历的初三四的样,同天鹅绒似的又蓝又紫的天空里,洒满了一天星斗。半痕新月,斜挂在西天角上,却似仙女的蛾眉,未加翠黛的样。他一个人靠着了三等车的车窗,默默的在那里数窗外人家的灯火。火车在暗黑的夜气中间,一程一程地去,那大都市的星星灯火,也一的朦胧起来,他的中忽然生了万千哀,他的睛里就忽然觉得起来了。

“Sentimental,toosentimental!”这样的叫一声,把睛揩了一下,他反而自家笑起自家来。

“你也没有情人留在东京,你也没有弟兄知己住在东京,你的泪究竟是为谁洒的呀!或者是对于你过去的生活的伤,或者是对你二年间的生活的余情,然而你平时不是说不东京的么?

“唉,一年人住岂无情。

“黄莺住久浑相识,别频啼四五声!”

胡思想的寻思了一会,他又忽然想到初次赴新大陆去的清教徒的上去。

“那些十字架下的人,离开他故乡海岸的时候,大约也是悲壮淋漓,同我一样的。”

火车过了横滨,他的情方才渐渐儿的平静起来。呆呆的坐了一忽,他就取了一张明信片来,垫在海涅(Heine)的诗集上,用铅笔写了一首诗寄他东京的朋友。

峨眉月上柳梢初,又向天涯别故居,

旗亭争赌酒,六街灯火远随车,

离年少无多泪,行李家贫只旧书,

后夜芦长,凭君南浦觅双鱼。

在朦胧的电灯光里,静悄悄的坐了一会,他又把海涅的诗集翻开来看了。

"Ledetwohl,ihrglattenSaale,

GlatteHerren,glatteFrauen!

AufdieBergewillichsteigen,

Lachendaufeuchniederschauen!"

Heines《Harzreise》

“浮薄的尘寰,无情的男女,

你看那隐隐的青山,我乘风飞去,

且住且住,

我将从那绝峰,笑看你终归何。”

单调的声,一声声连连续续的飞到他的耳上来,不上三十分钟他竟被这眠的车声引诱到梦幻的仙境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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