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妈妈是个小学教员，住在远隔二百里外的小县城里。还听姓黄的说，这个小学教员的老家也在上海，抗战初期逃到四川，无亲无故，又找不到职业，日难过得很，才由姓黄的职员介绍和一个姓张的老工人结了婚，她只有一个小女，也带到姓张的工人家里，这个小女就是张小倩。她妈妈后来找到一个小学教员的位置，才算勉过得日。她妈妈答应张小倩来府上当家教师，也是想将来胜利了，能够靠着总经理的福气，搭个便船回上海老家的意思。”

“哦，是同乡，这好说。这女现在哪里？”

“在会客室里已经等了两个钟了。”狼当说。

“快请来吧。”

张小倩被引来，到了总经理的起居室。总经理一看，正是那天在商业学校毕业典礼上看到的那一位。不过现在更看得真切，也就是看比他想得还要漂亮一些。穿着淡雅，举止娴静。绝无一总经理惯常往来的那些名女士那妖娆*、枝招展的气味。她没有什么打扮，连一脂粉的气味也闻不到。哦，这真是鲜鲜一盘素菜。总经理当时就有这样的觉。狼当介绍给总经理：“这位就是请来的家教师张小倩女士。这位就是王聚财总经理。”

“好，好，请坐，请坐。”王经理那双说不来是什么味的睛就像两把刀，张小倩实在不敢抬直看，只是微笑一下，便半低着了。

使张小倩惊异的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的公馆和富丽堂皇的客房。那些摆设，许多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叫不名字来。她不敢去碰一下，说不定有个什么奇巧的机关。满墙上挂着这个大画家、那个大写家送的字画，多得几乎是用来糊墙的，而不是用来供人欣赏的了。更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胖得这么奇怪的人。脸上的过剩得没有地方堆，只好放到下下面去，那个地方早已不是一般人的下了。睛也被挤得只剩下两条弯曲的了。那珠几乎看不来。最可笑的是颈项本看不来，只有三条厚的棱，一看就很容易使人想起那槽待宰的猪的颈项，至于那肚，膨胀得像一个打气打得过足的大气球。上面覆盖着的衣服也好像经常于崩裂的边缘，总叫人担心，别要有个什么有棱有角的东西去砸一下，否则就会“砰”的一声发生骇人的大爆炸。所以总经理很习惯用双手保护着自己的肚。看起来总经理不算很矮的人，但那手和脚的长度却总觉得和躯长度比例不当，以至于像大有退化得没有的可能。那样一来，就会是一个裹着绸缎的大气球上放一个画着鼻、睛和嘴的大球的怪了。的确的，只有在中国，只有在“前方吃，后方吃”的重庆，只有在投机成风、一夜之间就可以变成百万富翁的市场里，才能产生这样的怪来。只有一使张小倩略有一好的，那就是听到总经理地的上海话，和她妈妈说的一模一样，听起来总还有几分亲切。

张小倩来总经理府上当家教师的条件是不必讲的。只是她上搬到府上的专用书房来住就是了。她教的对象是总经理的一个小小，今年还不满六岁，不够小学的年龄，那是一个生惯养的娃娃。与其说她是来当家教师的，还不如说是来当保姆的更为恰当一些。她每天的工作其实不过是陪着娃娃玩耍罢了。教她认几个字吧，这几个字似乎和这位小生就有排他力似的，随教随忘，几乎每天都得从小学课本的第一页第一个字从教起。

可怪，王总经理天天在外边忙得不可开，却对自己的小小的学习十分关心，回来以后，总不忘记到书房来向张小倩了解孩学习的情况，并且一本正经地教训自己的孩。哪怕在外边这个宴会、那个舞会里早已吃得酒足饭饱了，回公馆以后还总要叫办一可的小吃，叫小小请她的老师一块儿来吃。于是就随便摆起家常来。总经理有时还喜说一像加佐料一样的不伤大雅的笑话，这笑话在际场合的酒席上随时可以听到。有时总经理甚至还会对政府不积极抗日、收复失地，以及小老百姓的痛苦生活，表示有分寸的愤慨和一定程度的同情。忽然还对于教育事业、慈善事业也表现应有的心和慷慨。在张小倩面前，凡有人来求他帮助的，他为了表现扶弱济困的义侠风度，从不吝惜。慢慢地在张小倩单纯的心里建筑起一个“有良心”的资本家的形象来，一个忠厚、正派而勤奋的长者。至于说到将来有朝一日抗战胜利了，他答应带张小倩他们回上海，并且给他们一家安排比较好的工作，更是一咬住“笃定”的了。

张小倩在公馆里待了一段时间，她觉比初来的时候自在和随便得多了。对总经理来书房走动也不那么拘束了。又过了一些日，有一回，张小倩有事找总经理，她喊：“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