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张牧之叫兄弟伙拉开了，他们还又又哭：

“青天大老爷，给我们申冤报仇呀！”

要闹着来的人越来越多，陈师爷看一看太已经过了衙门大黄桷树了，对张牧之说：“快办，快走。拖不得了。”

张牧之大声宣布：“好，现在宣判！”

陈师爷拿起写好的告示，念了起来。每念一条，下面都咬牙切齿地喧闹起来，实际上大家只听到“就地正法，开刀问斩”几个字。大家呼起来：“该杀，该杀！”黄天榜一听，顿时昏了过去，已经什么也不知了。

“推去！”张牧之下令。

一队手拿亮晃晃大刀的人站来，把黄天榜背绑起来，在他的背上上“黄天榜恶霸一名斩立决”的标，把他提起来往衙门外推去。张牧之和陈师爷带着兄弟们，涌衙门，准备就把衙门的石地坝当法场，围拢来看的人更多了。

正当刀斧手举起亮晃晃的大刀向黄天榜的砍去，忽然听到一声：“叭！”只见那刀斧手把刀一丢，自己倒了下来。接着周围响起枪声，有十来个人冲法场，拉起黄天榜就朝大街那边冲去。

真是事意外，张牧之没有想到会有人劫法场，把黄天榜抢跑了。陈师爷上就明白他害怕发生的事，已在前发生。张牧之见势不好，大叫一声：“给我追！”

他自己带了十几个兄弟伙向劫法场的那群人追去，但是这时四周枪声齐响，群众大惊，一片混，反倒把路阻断了。张牧之从法场捡起那把大刀，大叫：“散开！散开！”他们好容易冲人群，见几个大汉提起黄天榜在大街上飞跑，张牧之不顾一切，带着人追了上去。这时，本来在周围警戒的独龙他们也和围攻过来的大队团防兵打了起来。但是围攻的人很多，独龙他们大半拿的是短枪，全靠那两机枪发挥了威力，才把团防队打退了。独龙见不住，便带着兄弟伙顺着张牧之追的方向退过去。

张牧之带着兄弟伙冒着枪弹直追过去。最后，到底追上黄天榜，张牧之举起大刀，一下把黄天榜劈成两半，倒在街上。张牧之毫无畏惧地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他和两个跟来的兄弟伙陷敌人的重围，无法脱了。独龙赶拢，想拼死命救张牧之，忽然一梭弹扫过来，兄弟伙又倒了几个。张牧之见独龙冲锋，也救不了自己，反倒要死更多的人，大叫：“莫我！冲城去！”

张牧之才喊完话，已经被七八个人包围起来，他虽然挥动大刀砍翻两三个，可是到底众寡悬殊，被抓住了。

独龙见不行，才带着兄弟伙从横街杀城。但是一看，城的几十个兄弟伙，有的跑散，有的在战斗中牺牲了，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最使独龙伤心的是他们的儿张牧之没有得来。

陈师爷本来不会打仗，人一，他和张牧之被冲散了。他知大事不好，赶忙隐没在人群中，从小巷混回家里，叫老婆带着孩连夜连晚到外地去安。他呢，还想看一看，便去平时很熟的一个当科长的朋友家里，躲藏起来。

张牧之空了一场好梦，反倒被抓住了。原来，那两个姓王和姓李的特务从黄公馆混去以后，上跑城去迎接正赶回县城的保安大队和团防队，连夜赶到城边。特务工作的是狡猾一些，他俩悄悄地先带几个便衣城，一下碰见了刚从县衙门里挤了来的罗一安，告诉他们黄大老爷上要问斩了。姓李的上城，把队偷偷运动到城外埋伏起来，又带二三十个人一短枪赶到衙门，正是黄大老爷被提来问斩的时候。他们就采取突然袭击，劫了法场，城外一听城里枪响，就冲了来，和独龙打开了。

“张青天被保安队抓住了！”

“唉，青天不开，好人没好报！”

老百姓从极度的扬眉吐气中一下掉极度悲伤里去，像又有一大黑锅，从天上扣下来，扣在他们的上，见不到天日了。

张牧之是什么命运在等着他，这还用我来说吗？

县太爷张牧之被抓起来了，县参议会的议长黄大老爷被砍掉了，怎么办？本县的绅粮和老爷们开了急会，除向省里报告外，临时推了那个姓王的特务代理县长，姓李的特务代理议长，先办起公事来。

他们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张牧之。要决一个县长本来是不容易的，何况这个张牧之又是老百姓拥护的青天大老爷呢？所以他们也要来一个名正言顺的审判，然后拉去名正典刑。

他们从罗一安被抢到张麻大寨，和独龙带兄弟伙城，住在衙门里，已经可以肯定张牧之这位县太爷窝藏盗匪，虽说有罪，但还够不上杀；说他擅自杀了县参议会议长、本县大绅粮黄天榜吧，这一条在老百姓面前未必说得过去，因为黄天是太臭了。只有一个看来有力的新证据，就是罗一安可以面证明，他在西山张麻山寨里见到过张牧之，今天早上罗一安在衙门大堂上见张牧之坐大堂的时候，看得真切，可以证明是他。但是光一个罗一安来证明，人家怎么相信一个堂堂县太爷会在江洋大盗的寨里现呢？他们万没有想到，张牧之自己来帮他们解决了困难。张牧之被保安队押县衙门的时候，王特务和他打了个照面。王特务不无几分讽刺意味地对张牧之说：“想不到早上本县的张青天，晚上却成了张麻…一伙。”

王特务本来没有清楚张牧之就是张麻，张牧之听得有心，还没有等他说后面的“一伙”两个字，就上回去：“老就是张麻又咋样？”

“啥？你原来就是西山的张麻？”王特务真没有想到，吃惊地问。

“老就是，你又咋个样？可恨昨夜晚没有把你两个抓到手。”

哈，意外收获！他自己承认是张麻。这下就好办了。王特务本来还有些怀疑，怎么一个西山里的江洋大盗，会跑城来当起青天大老爷来？它呢，只要他认账就行。

于是代理县长王特务在代理参议长李特务和机关法团的绅粮老爷们的陪审下，开审判张牧之。

王特务问话：“你老实招认，你是江洋大盗张麻吗？”

张牧之倨傲地站在大堂上，他看到他刚才坐上的位竟然被这样一个鬼脸尖嘴猴坐上了，十分生气，毫不糊地说：“老就是张麻又咋个样？老是专门城杀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恨只恨没有把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的坏一网打尽！”

在座的老爷们本来没有兴趣再问下去，以免徒然讨一阵痛骂。但是王特务对于这个江洋大盗为什么要城当县太爷很不理解，还想问个究竟。在他看来，一个江洋大盗和一个县官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盗”和“官”怎么能联系在一起呢？但是前的事实不就是张麻这个盗化名张牧之钻城里当起县官来了，而且当起青天大老爷来了。这怎么可以呢？因此他问张牧之：“你一个江洋大盗，怎么可以来当县太爷呢？”

张牧之听了，像受了莫大的侮辱，反问王特务：“为啥我就不能来当县太爷？你问一问全县老百姓，我给他们当县长，有哪一不好？有哪一不够格？”张牧之用手一指围在大堂外的老百姓。老百姓一阵嗡嗡议论，忽然像一声炸雷似的炸开了“他是我们的青天！”于是“张青天”、“张青天”、“张青天”的呼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像狂怒的波涛一般涌大堂来。

坐在县太爷位置上的王特务神情张，不知说什么好。张牧之听到群众的呼声，满意地一笑，继续坦然地说：“你们以为我当了你们骂的江洋大盗就可耻吗？哼！才不呢。我当盗就是专门抢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混账老爷的，就是专门来治你们的。你们以为当县太爷就荣耀吗？狗！你们剥老百姓的，喝老百姓的血，吃老百姓的，从他们的骨里也要榨油来。你们比盗还盗十倍！不，简直是不能比的。我这个盗现在才失悔来当县太爷呢。我就是当一辈青天大老爷，最多给老百姓办好事，就好比给他们治伤风冒，或者帮他们捉几个虱罢了，哪里能救得了他们的命？我失悔我没有再当盗，当最厉害的盗，抢光你们抢来的东西，剥开你们的，挖你们的狼心狗肺，烧掉你们的衙门，砸烂你们的天下，把你们一个个千刀万剐。哼！我现在才明白了，只有盗才能治你们，别的…”

“不要听他的，宣判！宣判！”坐在两旁的老爷们，本来想看看这个盗怎么向他们讨饶，结果被臭骂了一顿，吓得目瞪呆。坐在堂上以审判者自居的王特务忽然到自己变成了被审判者，气得哆嗦。而且大堂外嗡嗡嗡的老百姓的声音是可怕的，好比云在聚积，可以带来一场暴风雨。

坐在堂上的王大老爷拍桌：“宣判！”他站起来，捧起一张纸念：“土匪张麻一名斩立决。”并且用朱笔在张字上了一，把笔丢了下去。他们不准他占有“张牧之”这样一个好官名，立意要叫他土匪“张麻”

下面的文章是什么，不用我来说了。剩下的就是把张牧之五大绑，押赴河边沙坝去砍了。只是在他背上的标更大一些，上面写的字更显一些，押赴刑场的武装队伍更长一些，滴滴答答的号音更惨烈一些，行刑队的大刀更晃人一些。不过还有一，老百姓来给受难者送行的队伍从来没有这么长，悲愤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烈。

全城的老百姓几乎都来了。他们并不是来看闹的，他们不承认杀的是江洋大盗张麻，而是他们拥护的张青天。你看，大家都是绷着脸，咬着嘴，沉默地看着那一队一队走过去的团防兵，那骑着大担任监斩官的新代理的县太爷。有好多人家，公然在门摆香案，上香烛，好等张青天从面前过去的时候，给他烧一纸钱，送他走路。有的还摆着馒、菜和酒，给他饯行。这个传统的风俗，新县太爷看了虽然不兴，可是也没有办法。只是快一。

张牧之呢，他知他给老百姓办的好事很少，受到的恭维却这么大，他很动，不住地对望着他走过去的老百姓，表示谢。别人给他捧酒，他一饮而尽，说声“谢”他越是那么昂着，着，坦然地走过去，脸上看不到一愁苦的影，越是叫看他的老百姓心里难受，有的低下了，有的不住地抹泪。

军号凄厉地叫着。

天也变得这么暗淡无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