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赌博的筹码使，差一丢了老命，我现在再陷富国的圈里去，能活得去？

老会计却不我理会不理会，只顾自己得意地说着：“哼，实话告诉你吧，那天我找你的事，他们知了，我们就算定没有你好过的日。我们本想把你绑架走，免得他们下毒手，谁知他们赶在前叫你押运粮去重庆。我们一路坐小船跟了来，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我们见他们把你骗上了小船，就算定他们是下了狠心，要杀人灭了，果然见他们把你估倒装麻袋，抬起来投江里。我们早已在后边安排了人，下去把你打捞起来，救活了你。你要想一想，富国公司和你非亲非故，救你起来什么？你是个明白人，应该懂得怎样报答别人的救命之恩。”

这就说得再明白没有了。他们哪里是心存好意，死里相救，其实是要我当个活，给他们提供打击对手的弹罢了。要说那局长、长是狼的话，他们这一般人恐怕是老虎，比狼更凶险些。我是再不想卷虎狼斗里去了。我推辞说：“其实，我并不知他们的老底。”

“嗐，说你是明白人，一时却糊涂。你想，你没有拿住他们的致命短，他们会这么把你往鬼门关里送？这难你瞒得过我们？老实告诉你，你到了这里，不说也得说。你说了总有你的好。好吧，你歇歇，好好想想，明天我来听回话。告诉你，你要明白，你现在是到了什么地方。你要懂得哟，我不是随便来找你的。”

他说罢径自开门走了。从老会计这一席话，看得来，我从狼窝里转到虎中来了。他们不从我里榨东西来，是走不这个虎的。算了，我又何碍于那杀我的局长这般人？我还是想自己早日脱的办法吧！

第二天，我把局长和他背后的粮长官商一，买空卖空，沉空船报海损的事说了。老会计兴得不得了，说：“这就对了，有你的好，果然你是一个明白人。”我在这里又成了明白人了。

到底来了“好”他们真给我送来五石米的条。还说，这是我开了的报酬，以后只要我懂事，当明白人，还有更大的好。于是有这样那样的人来访问我这个明白人来了。问情况，写材料，还有新闻记者来采访、照相。一下这个山城（我现在才知，我现在是住在山城的一个公馆里了）像开了锅，报纸登了大消息，还有添油加醋的活生生的描写，什么《长沉船记》，什么《裕民粮公司内幕》，特别是把谋杀我的过程前前后后，像写侦探小说一样，离奇古怪地写在报上，连我没有亲经历过，甚至连想也没有那么想过的事都写上了。好像那些新闻记者一直跟在我的边，行采访，和我一块儿装麻袋，一块儿沉的河，并且随时钻我的脑里去观察过一样。对于新闻记者们的创造才能，我是不能不表示赞叹的。然而那惹是生非、造谣惑众的本领，也太叫我惊奇了。从此我才敬服我一个在报馆里工作的朋友对我说的经验之谈：“什么事都可以，就不要去这样工作。看起来叫‘无冕之王’，好不神气。其实那些新闻记者成天在这个衙门、那个公馆卖风情、百依百顺，不是粉饰太平，就是造谣生事。骗了自己，还要去骗老百姓。”我看一不假，这些报纸其实不过是造谣公司。

这一下引起轩然大波，参政会质问粮长，还有什么政府的惩戒委员会开会弹劾呀，闹得满城风雨，就像一场闹剧，一幕一幕演个不完。最后到底以粮长引咎辞职，我们那位局长撤职查办了事。

至于我呢？不是有好兑现了吗？不是从为五斗米折腰上升到为五石米折腰吗？你们真要想得那么天真，你们的脑袋瓜就是无可救药了。我当时就没有那么想过。我只想，我才从狼嘴里来，又了虎，能活着逃来，就算幸运。果然，当他们从我上榨取到一切有利于他们行斗争的材料，再也没有油可榨了，而他们的官司打赢，粮长的缺抓到他们的手里去了。富国公司从此官商一，生意兴隆，财源茂盛了。我的存在对于他们是无足轻重的，甚至是不可忍受的时刻快来了，于是在我面前又现了老会计。

老会计又来看我来了。他，看样是升了，一看他那贵的的朝天的角度，走动起来他那两肩摇动的幅度，他那两袖生风的烈度和他那两脚的跨度，就可以知。甚至说话的声音也似乎随同他的升而变调了，从重浊的低音变成八度了。他一门就开门见山地说：“恭喜你完成了伟大的历史使命，该你升了。”

我一听“升”二字，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是该我的时候了。我乐得这样。

他走的时候还回向我警告：“向你一句忠言：有人对你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不要说留在这个城市了，就是留在这个公馆里，也不一定保险，你还是隐姓埋名，远走飞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