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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记峨眉山人:破城记(5/10)

场、赌场上以及在公馆、馆、烟馆里或者如意或者失意的各绅士…总之,的矮的,胖的瘦的,嘻嘻哈哈的,愁眉苦脸的,都来了。大家碰到了有的在握手,有的在打恭,有的在鞠躬,然后都走厅里去了。

时间看来已经不早,可是老太爷还没有到,因此宴会就无法开始。老太爷是本县的第一块金字招牌,他家几代为官,有良田千顷,他本人是前清光绪末年的一个举人。据他说,要不是忽然改朝换代了,他准可以上京赶考,中个士啦什么的,说不定还会有状元之份哩。所以他对于民国就特别痛恨,什么都看不惯。这个国家纷纷的不像样,好像都和他没有来得及中状元有关。但是他有两个儿却都在民国了不小的官,大儿因缘时会,到日本跑了几年,结识了革命党人,回国后一直在外面革命,如今在中央政府不知什么官;二儿当然就可以跟着大儿升,听说很了几任县长。只有三儿他认为不争气,没有官,但是也算本县的人,年轻漂亮,风度潇洒,手面很宽,钱如。不过他的账也不小,他和几任县太爷了一揽生意,把所有要收的捐税包下来。他到立关设卡,自定名目,收捐收税;他还开了土产贸易公司,专运鸦片烟;他还开了县银行,自任董事长,还自发通券。由于这关系,所有到本县来的县太爷,谁都知第一件要办的大事就是去拜老太爷的门。一定要赖着个门生,才敢回来上任接事。无论大小宴会——这宴会其实是一联席办公的形式,本县大小政事都在会上商量解决——要不把老太爷请来,谁也不敢叫开宴。今天为什么老太爷还迟迟不到呢?

最后听到衙门守卫的叫“立正”的声音特别响亮,我们猜一定是老太爷来了。果然,我们看到一乘轿抬到后堂来才下轿,两个跟班扶一个白胡老汉,县太爷拜在他门前当弟,所以他的轿可以破格直抬来。县太爷、师爷,还有许多人跑来迎接他,一片请安声:“老太爷好!”他不住向大家打招呼,大家簇拥着到后厅去了。

宴会大概是开始了吧。我们听到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断,又听到猜拳行令的叫声,偶尔还看到来一两个举着酒杯,东倒西歪、胡言语的逃席者,大概真是宾主尽了。到后来,客人大半散去了,还有几个醉鬼赖在厅找县太爷和太太拼酒,最后听到太太清唱一段《苏三起解》,才算尽了兴,把这几个醉鬼轰去了。

我们想,明天大概是老太爷请,后天是书记长请,再后天是官绅联名请。总要闹这么几天宴会,大家的肚都实在无法负担了,视察委员才开始他的视察工作。所谓视察工作也不过是由县太爷陪着,走个过场罢了,其后就是委员收到士绅商贾送来的土特产,其中当然有本县产的鸦片烟土,用金纸包装,十分,上面还赫然印上两个金字“特等”这就是最值钱、最名贵的礼了。这一切都落到委员的行里去后,委员就要打回程,于是又是一连串的送行宴会,然后才是视察委员带着大包钞票和土特产满载而归了。

第二天,我们三个老科员为了给县太爷的新生活挣一,来弥补我们昨天不修边幅给他的新生活带来的损失,我们不约而同地一大清早都上班去了。

我们还没有坐定,小卫这小家伙就跑到办公室里来了,看他的神十分仓皇,里不住地说:“怪事,怪事!”他用手招呼我们,说“你们来看,天大的怪事!”

昨天一天在这个衙门里发生的怪事着实不少,今天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怪事,它呢,现在隔上班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呢,就跟着小卫去看看吧!

小卫把我们三个带园,走过厅,走近客房门,我们都莫名其妙,这里是视察委员的下榻之,现在正是视察委员好梦正的时候,岂是我们这些人去打扰得的?我们谁也不敢踏门去,小卫跑来拉我们,说:“来,来,视察委员一大早就差去了。”

老王科员的年纪比我和老张科员小一些,胆就大一些。他先去了,我和老张也跟着去了,轻手轻脚的。去一看,视察委员果然不在。小卫走客房屋角一张积尘很厚的烂书桌,把最底下那一层屉费劲地拉开来,一下就拖一个大黑包,这不是视察委员的旧包吗?这有什么奇怪呢?

小卫说:“今天一大早,我起来给视察委员招呼洗脸以后,他对我说:‘昨天晚上有人向我密报,隔城几十里的乡下,还偷偷着鸦片烟呢,我要亲自去密查,过几天才能回来。’我说:‘吃过早饭再走吧,县太爷还没有起来呢。’他急忙阻止我说:‘不消得,不要惊动他,走迟了人家知城去了,就查不成了。’于是他就叫我提起一个绿帆布包,送他城门,他径自往东边去了。我回来收拾客房,啊,视察委员的黑包丢下了呀,我怕他装得有重要公文,好好收检起来,就打开一看,嘿嘿,你们看嘛!”

小卫说着,就把视察委员的大黑包打开来,首先看到的是昨天他用过的绸布和理发剪,这个并不稀奇,我们昨天就见过了。小卫又往外一掏,掏来一张堂哉皇哉的派令来,这也没有什么稀奇,昨天我们也见过了。小卫又伸手去掏,却掏一大堆烂字纸,本没有什么公文,这就有一奇怪了。小卫说:“这不算稀奇,奇怪的在这里。”说罢,他又掏一个纸包,打开纸包,原来是一颗四四方方的官印,官的人带官印也是常事,这又有什么奇怪?可是老王科员接过手去,还没有细看,就“咦——”地一声叫起来,说:“这是啥的印,这样轻。”他说着就用手指甲在印上刻了一下:“啊也——!”他就惊呆了,跌坐在椅上,一句话也说不来了,那颗官印也落到地上去了。老张科员赶忙从地上捡起那颗官印来,说也奇怪,那颗官印的一只角就砸缺了。老张科员才看一下也是“啊也——”一声,跌坐在地上,呆在那里爬不起来了。这就到我来看官印。我诚惶诚恐地接过那颗官印,谁知用力过猛,竟把那颗官印的边坏了。咦,这是啥的印,不是铜,不是铁,我仔细看看已坏的地方,才看是用皂雕的印。我在衙门里混过几十年,难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没有惊得发呆,也没有“啊也”一声跌倒,却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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