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垢面，一副倒霉相，一个穿长袍，一个穿短，不整齐划一，发胡七八糟，都像才从牢里拉来的。”于是他转对小卫说：“赶快叫人去街上成衣铺里借几中山装来，再去找一个剃匠来，把这几个老家伙大扫除一下，发胡一律刮光。”

“是！”小卫回答一声，笑嘻嘻地向我们了一个鬼脸跑去了。

这真是无妄之灾。我们三个也算有一把年纪的人了，胡对于我们说来，总算不得是什么奢侈品吧，现在却要奉命取缔。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摸着将要牺牲的胡不胜惋惜。胡何辜，竟不容于县太爷的新生活。小卫这小东西平时本来很逗人喜，生得聪明，人又和气，是我的一个朋友介绍给我，我介绍到县衙门来当差的，和我一直很不错，不知今天他为什么给县太爷这样一个坏。

过了一会儿，一个政警抱了几青布中山装来，要我们几个老人换上，这却把我们整苦了，平素穿惯了宽袍大袖，自在得很，忽然叫穿上又窄又的中山装，怪不舒服。不是肚起，就是背弓起，瘦骨伶仃的肩膀像尖刀着衣服，原来被宽袍大袖掩盖着的缺，这一下都暴来了。但是在县太爷监临之下，只好穿上。

又过了一阵，小卫跑来向县太爷报告说：“剃师傅请好了，过一会儿就来，是才从重庆大码来的下江师傅，手艺好，行新。”县太爷不耐烦地说：“他上江下江，只要是剃匠，不是杀猪匠就行，要快！”小卫说：“上就到。”说罢又跑去了。

过了好一阵，剃师傅还没有来，忽然听到衙门站岗的卫兵声在叫：“敬礼！”

这一声使县太爷下意识地了起来。莫非是视察委员已经来了吗？县太爷还没有走办公室的门。县太爷有个贴弁叫老胡，他老早就下定决心，要和小卫比赛明。今天他为了赶在小卫的前面来向县太爷报告他的这一件重大发现，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来，向县太爷大声报告：“来了！”

县太爷抬从门望去，看到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油粉面，仪表非凡的人，穿着藏青哔叽中山装，脚踏亮鞋，手里抱一个大公事包，很神气地咯噔咯噔走来了——果然是视察委员到了。

县太爷是老于官场的人，当然一就看来了。他上迎了上去，里还念念有词，我们连忙坐下来，规规矩矩办起公来。

县太爷恭敬地引这个威武的视察委员来，我们本想站起来表示敬意，可是县太爷用手一，叫我们不必站起来，以示我们办公多么认真张。县太爷请那位视察委员坐下来后，吩咐：“拿开来！”县太爷想得真周到，新生活是不讲究喝茶的，所以叫拿开来。小卫应声拿两杯开来，放在视察委员和县太爷的面前，转过还朝我们扮一个鬼脸，退去了。

县太爷很有礼貌地问：“请问贵姓？”

“姓贾。”那委员也有礼貌地回答。

“请问您是才从重庆到敝县来的吗？”

那位视察委员了一下“唔”了一声，望着我们的蓬垢面。

我们知这一下真是太糟了，我们没有来得及剃，给他看到了，这毫无疑问对于县太爷的新生活是一个大污。县太爷也发觉这一，赶忙用话岔开，对视察委员说：“您辛苦了。”

那位视察委员又“唔”了一声，仍旧目不转睛地视察我们三个老儿。

县太爷看来也有几分惊慌了。往常上面来了什么委员，只要寒暄几句，就可以安顿到后园客房里去随便谈话，无顾忌地讨价还价了。今天这位视察委员怎么不买账，并且在办公室里东张西望，像专门挑的样呢？莫非新生活运动真是有一番新气象吗？

县太爷为了转移目标，他就开始向视察委员报告本县新生活运动的大略情况。他说得如此利，以致视察委员无法嘴，据说这就是官场中的一战术。他讲他怎么提倡讲究卫生，每星期都要大扫除，他说他还提倡早，勤理发，常换衣服，他还报告县城设立了多少垃圾箱，公共厕所的数量，他说他严厉禁止鸦片烟和赌博，在本县几乎就要禁绝了，等等。县太爷用小手绢着上冒来的微汗，但是他显得很满意于自己的有条有理的报告。txt电书分享平台逆小说网

县太爷的创作天才和编谎话的本领，使我们十分吃惊，他居然在这几个钟的纷生活中，有条不紊地编这么一好听的话儿，其实全是一派胡言语。

我敢说这位视察委员和往常来的委员也不过是一丘之貉，县太爷才开始报告，他就显对于那些枯燥数字没有兴趣。我相信他心中想的，早已是就要摆来的丰盛筵席和将他的腰包里去的钞票了。虽然他在听的过程中，不时瞟我们这几个不合新生活标准的老儿，其实不过是一“说包袱”的策略，好像对县太爷表示：“你说得多好听，我当面就拿到你不合新生活标准的把柄了，等一会儿‘说包袱’，是要多加一才行的。”

当县太爷讲的稍微松一气的时候，视察委员问：“说完了吗？”

县太爷赶忙站起来，微笑着说：“没有了，没有什么了。”他恭敬地低着，用手向后园客房一摆，说：“请！”

这位视察委员坐着不动，忽然把他的大包打开来，拿一块绸布和理发用的推剪，向我们几个老儿一指说：“叫他们快来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