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而无告的杂老，所以他自号“穷通士”孙科员缙绅之家，早已破落，可是他还念念不忘他家的园里有一个“无是楼”因此他自号“无是楼主”赵科员还没有想自己的雅号，李老却已替他想好了，说：“你就叫‘野狐禅师’吧！”大家都觉得好，因为他是一个摆龙门阵的天才，平常给大家摆些没经没传的龙门阵，大家说他摆的是“野狐禅”叫他“野狐禅师”再恰当也没有了。最后到我了，大家本来就叫我秀才，李老说我是一个没有来得及赶考及第的秀才，叫我自号“不第秀才”吧！

李老批准了大家的雅号，说：“以后再不要叫张科员、李科员了，只叫雅号。”

当然谁也不反对。

过了半月，我写的《冷板凳会缘起》写好了。我们的会长李老——哦，现在要叫他峨眉山人了——通知大家择一个黄吉日，那一天各人都要斋戒沐浴，到会长家里去举行典礼。

这一天，我们都到了“心远居”会长已经安排好了神位，上大蜡，中间上升起袅袅青烟的一炷香，桌上摆了一个古古香的大茶壶，一溜摆着十只已经倒满茶的陶茶杯，桌前散放着几条木板凳。会长率领大家一字站开，面向茶壶。大家跟会长学，举起茶杯，用指蘸起一滴茶，弹向空中，这表示献给在天上巡游值班的过往神灵，然后把茶杯里的茶倒一在地上，这表示献给当值的土地公土地婆。会长中念念有词，大概是祝告上苍和过往神灵、土地公婆，保佑我们人在家中坐，不要祸从天降吧！然后会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们都照办了。他叫我读我写的《冷板凳会缘起》。

我充分发挥了我作为一个秀才的本领，摇晃脑，着韵拍，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这虽然算不得是一篇震古烁今的妙文，总算得是一件气回的小品吧！我念：

唯无可奈何之年，不死不活之月，凄风苦雨之夕，于残山剩之国，地老天荒之城，心远地偏之居，我峨眉山人、三家村夫、陵野老、野狐禅师、山城走卒、羌江钓徒、无是楼主、穷通士、砚耕斋主，不第秀才十人，立于冷板凳之旁，拜于冷茶壶之前，诚惶诚恐，祝告天地而言曰：

“呜呼！嗟我小，炎黄遗脉，生不逢辰，命途坎坷。既无田园之可归，又乏青云之可托。苟活于世，逃命于戈。挣扎泥途，转徙沟壑。乞冷衙，岁月蹉跎。安于冷板凳之上，等因奉此；耗神思于纸笔之间，律宣科。戚然不知所虑，愀然不知何乐。生活苦寂，情绪萧索。我辈既无钱财，呼幺喝六；又无兴致，看戏听歌。寻问柳，非君之可许；屠门大嚼，更非小之所乐。至于徜徉街，颐指气使，横行里巷，提劲打靶，更非我辈之所能，亦非世情之所可。老而弥怪，穷且益酸，奈何奈何？

“然则涸辙之鲋，尚知相濡以沫；我辈同命之，岂可视同火？人生苦短，去日苦多。乃应长者之邀，践冷板凳之约，于是冷衙，转冷巷，冷室，坐冷板凳，喝冷茶，说酢，扯野狐禅，横生枝节，妄加穿凿。或耳闻目睹，或亲经过；或采自街谈巷议，或搜于野老乡婆；或奇闻怪事，或野史妄说。要能言之栩栩如生，听之津津有味，顺理成章，自圆其果。虽不如老窖大曲，令人陶醉，亦似市井醪，聊解渴。嗟我十，皆标准良民，从来安分守己，得过且过。所以结盟夜谭，不过穷极无聊，苦中寻乐。非敢犯上作，妖言蛊惑。过往神灵，土地公婆，幸垂察焉。”

我念完了《缘起》，会长峨眉山人正要宣布礼成，我们的老学究三家村夫，忽然诗兴大发，要求念一首他作的《礼赞冷板凳会》的七言律诗。会长只好等他念完，才宣布礼成。赞诗云：

你来海角我天涯，

乞八方冷衙。

忍看青天飞魑魅，

何嫌大地走龙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