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的罚放到心上。

我洗了衣，又约同了三个兵士到杀人的地方去看，尸首不见了，血也为昨天的雨冲尽了，在那桥石栏上坐了半天，望到澄清的溪说话不。我是有寂寞的。因为若不是先见到这里杀了一个人，这时谁也看不这地方有人伸长颈脖，尽大刀那么很有力的一砍的事了。

他们杀了人，他们似乎即刻就忘记了，被杀的家中也似乎即刻就忘记家中有一个人被杀的事实了，大家就是这个样活下来。我这样想到时心中稍稍有难过。不过我明白这事是一定不易的。虽然刽手回营时磨刀，夜里且买了一百钱纸为死人烧焚，但这全是规矩而已。规矩以外记下一些别人的痛苦或恐怖，是谁也无这义务的。

这地方似乎也有读书人，也有绅士。不过一个读书人，遇到兵，打他的嘴，他也是无办法的（绅士平时就以欺侮平民为生活，我们就罚他的款，他也只有认罚，不敢作声）。打读书人当然不是这地方的事，因为在这里我们不想打谁，只是很平凡的活着，不打仗，脾气是没有的。我相信在愚蠢的社会中聪明也无用。

十二

昨晚有人请班长到营长去说，让我们也来赌钱，不然无事，很不容易过日。营长说，好，你们随意玩玩，只是不能在那上面有大数目的输赢。还有，不许吵闹，不许欺骗。我们也一一答应营长了。从此我们多有了一消遣。

说是不许到大数目，但是几个火夫把半年来积蓄下的几块钱，在第一天就输光了。这火夫是最贴膏药的人，上我总见到他有一块东西。输了钱，问他怎么样，这意思是笑他心痛不心痛。他不生气，笑，说，运气不，所以失手。这些人是有上了四十岁的年龄的，看到那蠢样，使人觉得好笑以外的怜悯。他们真完全象是小孩。

火夫薪每月三元，除火一元半，剩余一元半。他们把半年来的积蓄输到一晚的牌九上面，输光了，第二天又仍然一到东方发白就挑了桶到井边去担，单是我们营里这人的数目也就很不少了，照例又是这人有输无赢，他们实在就特别给了许多机会让别的兵士行使欺骗。

望到他们挑，使把桶同到其他桶相磕，有说不的风格到我的心上。

我是不赌博的，只看看，也很有趣味。先是赌，已因为一次教训把赌戒去了。

我每天买二十文冰糖到中，近来已几乎成为习惯。

今天又送来了两个匪犯，在我买糖时候遇到，我就问那卖糖人，是不是这地方被这些匪抢劫过。那个人摇，他告我匪是在有一个时候遍地都是的，因为有些时候他们土匪的机会步平民的机会多一。我不懂他说的“机会”但看那个人是不会说谎话的，我也仿佛就懂了。

夜里审讯土匪我不去看，到后听说用铁杠把一个年青一的两只脚全扳断了，就知这人必定又是后天的货。每一场杀一个人，是可以使他们乡下人明白我们来到这里为他们剿匪，并不白受他们供给。

十三

今天又送来七个。

大家似乎都很喜，因为这些土匪由团上捉来，让我们分别杀戮或罚款，并且团上对于匪徒的家事全很清楚，不会遗漏也不会错误，省事许多。

我呢，可不这个。这些是军法的事。照例他们应当比平时忙碌了一，这些有知识同有名分的人，为了审案，烟也吃不成了。我呢，自己到修械打铁，玩车盘，在铁板上钻。我的兴味就在这些事情上面。杀人时我固然跟到去看。

有闹我总在场，可是我对于土匪的拷打是不发生兴味的，我对于杀人也没有他们盼望的殷切。一遇到送来土匪审讯时，大家就争到拿板准备，一听到杀人，大家就争作护围兵，真是奇怪。他们实在是无事情可作了，他们就不能不找一些事情。

我今天被修械一个小工人引到了一个新鲜地方，是去街稍远傍山一个铸铁厂。那里大铁炉约两丈，成的铁从炉时放大白光，真是了不得的壮观。那工人比我多懂许多，他能分别铁矿，能知铸铁成为熟铁的方法同理由，又能够自己动手挥锤。他每月粮是四块六，还能把积下的钱请主任寄回家里去，家里有妈卖布。他的年纪比我还小，只十三岁，再过两年到我年纪时，他可以有八块钱月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