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这是一个有话好商量的朋友。别人总愿意知他胡的来。这好人，就很风光的说及十年前的故事。把话说了，有时也不免小小了一无害于事的，譬如本来只见过都督蔡锷两次，他说顺了，就说是五次。然而说过这样话的他，比听的人先把这话就忘记了到脑后，自然也不算是罪过了。当他提起蔡锷时，说到那伟人的声音颜，说到那伟人的神，他于是记起了腰间那面旗，他就想了一想，又用小睛仔细老成的望了一望对方人的颜。本来这一村，这时留下的全是有了些年纪的人，因为望到对方人睛是完全诚实的睛，他笑了。他随后的事是把腰间缠的小小三角旗取了下来。“看，我这个家伙！”看的人睛吃惊的神气，他得意了。“看，这是他送给我们的，他说‘嗨，老兄，勇敢，不要怕，到那个地方去！’你明白到哪个地方去吗？很很的地方！”听的人自然是摇，而且有愿意明白“他”是谁，以及到什么地方去的意思。他就慢慢的一面着烟，一面说老故事。听这话的人，于是也仿佛到了那个地方，看到这一群勇敢的军人，在定旗下面生活，旗一角被风得拨拨作响的情形。若不是怕连长罚在烈日下立正，这个人，为了使这乡下人印象更明确一，早已在这村落中一个土阜上面把旗竖起，让这面旗当真来在风中拨拨作响了。有时候，他人也许还问到“这是到日本到英国？”他就告他们“不拘那一国，总之，不是湖南省，也不是四川剩”他想到那一望无涯的树林，那里和中国南京、武汉已很远很远，以为大概不是英国，总就是日本国边边上。

至于俄国呢，他不敢说。因为那里可怕，军队中照例是不许说起这个国名的。究竟有什么可怕？他一也不知。

就好象是因为这慷慨的谈论，他和这村落中人很快就建立了一极好的友谊。有一次，他忽然得到一个人赠送的一只母，带回了帐篷。那送的人，告他这每天会从拉屎的地方掉下一个大卵来，他把双手捧回时，就用一个无用的白木弹箱安置了它，到第二天一早，果然木箱中多了一个卵。他把卵取去好好的收藏了，喂了一些饭粒，等候第二个卵，第三天果然又是一个。当他把卵取到手时，便对那母着“我佩服你”的神气。那母也极懂事，应下的卵从不悭吝过一次。

卵每天增加一枚，他每天抱母到村里尽公轻薄一次。他渐渐为一新的生产兴味所牵引，把战事的一切忘却了。

自从产业上有了一只母以后，这个人，很有些事情，已近于一个母亲人才需要的细心了。他同别人讨论这只时，也象一个母亲和人谈论儿女一样的。他夜间梦，就梦到不论走到什么地方去，总有二十只小旋绕脚边吱吱的叫，好象叫他“外公”梦醒来，仍然是凝神听，所注意的已经不是枪声。他担心有人偷取卵，有野猫拖。

卵到后当真已积到二十枚。

会明除了公事以外，多了些私事。预备孵小，他各找东找西，仿佛父亲的人着忙看儿从母亲大肚中卸。对于那伏卵的母，他也从“我佩服你”的态度上转到“请耐耐烦烦”的神情，似乎非常礼貌客气了。

日在他的期待中，在其他人的胡闹中，在这世界上另一地方许多人的咒骂歌唱中，又糟蹋四五十天了。小从薄薄的壳里到日光下，一黄白的茸，啁啾的叫喊，把会明喜到快成疯。如果这时他被派的地方，就是平时神往的地方，他能把这一笼小带去，即或别无其他人作伴，也将很勤快的一个人在那里竖旗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