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似乎很了一阵。渐渐的，先前堆积在码上舱板上的杂，枪枝，弹，手榴弹，和被盖行李，火箱与药品箱，酸菜坛和成束烟草，可舱的都已经下了舱。那两连伤愈兵士，都穿了崭新棉袄，早已排队到了河边，在河滩上等待，准备上船。看看一切归一了，也分别上了船，一切似乎都妥当了，只等待团长命令，就可开。

那军官站在自己乘坐那只大船船上，穿了一黄呢军服，一件黄呢外衣。两只手在袋里，来回走动。间或又同另一只船上或河滩边一个军官，作很简短谈话。一个陌生军佐，在河滩边茫然不知所措时，他打破了自己沉默，向那个属发问“同志，你是第几连的？是师留守的？”到那军佐把地位说时，就指那人应上某一只船。并回敬岸上人一个军礼，随即依然沉默下来，好象在计划一些问题，又好象只是漠然的等待。一个军人对于当前战争的观念，必然在荣誉、勇敢、胜利等等名词下，产生一刺激，重上战场，且不可免为家中亲友幼弱到一依恋之情。这个军人却俨然超越这些名词和事实，注意到另外一些东西，一些现象。虽显明为过去、当前以及那个不可知的未来，心中到痛苦，有些不安，然而却极力抑制住这痛苦不安。

对河汽车已到了站，只见许多逃亡者带着行李正在渡河，河边人多忙着。

一会儿，医生带了一箱药品，忙匆匆的跑来了。两人站在船谈了一阵，医生有事就下了船，到河滩上一面走一面回挥动他那破呢帽，一不小心便摔了一跤，爬起笑着，膝，大声嚷着“团长，到地写信来，写信来！”大影就消失在临河吊脚楼撑间不见了。

其时两个青年学生代表，正从县党开完会，在河滩边散步，商量后天送大会的节目。年青人睛尖，看准了船上站定的那一个军官，正是住在山上黄房里的那人，赶忙跑过船边去，很兴奋的叫着：“团长，团长，我们今天正开会，商量送你和负伤将士重上前线，议决好些办法！这会定后天举行，在大东门外育场举行！”

军官见是两个学生“不敢当，不敢当！我们就要开船了。”

他看了看表“省里来电命令我们今天走，再有三十分钟就开船了。请你费神替我向大家谢，说我来不及辞行。难为了你们，对不起！”

“怎么，你今天就要走吗？”

“就是现在。请转告同学，大家好好的努力。到了地，我会写信来告诉你们的。”

两个学生给愣住了，不知离开好还是赶回校里去报告同学好。两人在河边商量了一阵，还是走了。一人预备回学校去报告，另一人本拟去党报告，到了大街，看看时间已来不及了，走回走到城门边杂货铺里买了两封千小鞭炮，带到河边，见大船已了锚，船上人了篙桨在手，要开船了。军官站在尾梢上，用望远镜向城中瞭望，城中山上那黄房，如一片蒸糕，目分明。其余几只小船都在移动板。几个后城的小军官，在吊脚楼边大声嚷着“等一等，等一等，慢走！”气跑到了河边，攀援上了船。学生十分着急，想找个火燃鞭炮，却找不着。

“团长，团长。他们要来送你的！慢一，慢一！”

大船业已离岸转了，尾梢上那面国旗在冷风中飘动不已。军官放下望远镜时方看到岸上那一个，便说“好兄弟，好兄弟，不敢当！你回去吧，不敢当！…”忽然几只船上士兵唱起歌来了，说话声音便听不分明了。*

学生动而兴奋，把两手拿着鞭炮，举起，一人在那空旷河滩上，一面跑一面尖声喊“中国万岁，武装同志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