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往不绝，卖东西的全在一沉闷下度着这初夏的午后。

这地方，这些，只是整个无聊。一切生命是在不知顾惜的情形下浪费。一切东西都因为，有瞌睡的趋势。虽然有麻雀在我坐的地方对面电线上打架吵嘴，看来南征北伐也并不比这个还认真，我仍然并不喜这胡闹。我坐下，就把日打发走了。我看到太从街中爬到对面墙上，我站起来预备回家。到了家我只听咳嗽，因为自己情形也显得十分颓唐，竟不敢到我妈的房中去看看。先生，我谢谢你的惦念，那个老人不再呕血了！咳虽咳，血是不呕了。那睛痛的人还不曾起床，他没有其他害目疾的人那暴躁，我回来见他坐在床上，闭目不语，脸苍白得同一个蜡的脸，如不是他那如扯小炉的呼，我几几乎以为这人是坐化了。我不作声，就坐到我的特有那张椅上，看这个人在闭目养神的苦脸。我自己，却也是那么憔悴无生气。我找不一可以使我兴奋的事情。我因为在街上坐了半天，转来似乎好一了，望到桌上的笔，就又拿在手上。我也应当写一大议论才是！

一个“天才”他不能就永靠这名义吃饭，事情是易明白的。

我当然要一小说送到别去，照到你们作编辑人的意思，用可笑的轻松文字，写一写我往年在军队中当兵的故事，署上我自己的姓名，附加上一希望不大的语，寄到我所熟习的地方去，我就静静的一面玩着日一面等你们兴时给我钱。有了文章虽一时不会得钱，我还可以自人，也还可以向债家扯无害于事的谎，要米钱，要报钱，人来了，气势汹汹无法抵挡了，我可以不红脸的说“这是平常的事，照例是他们忘记了日，不然那稿费早该送来了。”我这样说时我会觉得完全不是儿戏，真以为连向债抱歉也不必的。先生，照你们意思，一个有天才的人写一万两万字是极容易的事，不许懒，就不至于挨饿。我大致应当说是太懒了。我如今就一个字写不下去。我起了若的，却没有供我下笔的东西。我将说我亲看见杀过一千人，大分是用大的锋快的刀砍，小分是用枪打，把脑髓倾为度。又有一些是样翻新，破肚开腔把心肝取示众。许多人是没有学过屠，居然能把一个人治得如老屠杀猪一样顺手。还有用刺刀——死逃兵，用火烧土匪的。但是我说这些准什么事？在另一些地方，不是成天还这样不断的闹着么？这是可以夸的事么？除了住南京、住上海租界，不是全都成天可以看杀人么？我说战争吧，这也是罔诞。大家从新的战争中过了日多年，说这个只是无聊。我说饥荒，报纸上号字载得是陕西甘肃每天饿死人两千，可是同一张新闻上特号字登载百龄机补药效果，背面则要人“开会行礼如仪”天下太平。

先生，凡是可以使你们吃惊的，如今已全不容易引人惊讶了。

我们都一同生长在这彩的时代中，我们单是“看”就可以过这一生。一切事千变万化，一切事仍然全无分别，不昏已就见好汉。我今天得一个朋友从杭州来信，他说他在为一个日报馆作着五钱一千字的文章，成天写。大约每月写到五六万字则一个人房钱饭钱就不难找到着落了。这个人他并不是天才，但他能够写得这样多，无论如何是可以佩服的事。我却不行了，没有可写的东西。我纵有，自己的，只是痛，鼻血，…鼻血久就得痛。我说我自己的鼻，说我哥哥的睛，说我其他家中人的咳嗽泪，说来说去，与世无关，等于笑话。能够使读者到笑话，这天才的通信意义就已完成了么？这缺陷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