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通，不到。乡下人因此转一念：这一定是城里的事情，城外人即不在内。因为船人到了常德府，城去看看，一到衙门边，的的确确有兵士和学生站在街中涉走路、扣衣扣，不听吩咐，就要挨一两下，表示不守王法得受分。一城到河边，傍吊脚楼撒，也就不着了。隔一城墙就如此不同，因此一来，受分后还是莫名其妙，只以为早上起来说了梦，气运不好罢了。如今听老手说这事就要来乡下，先还怕是另外得到什么消息，长顺就问他跟谁听来的。老手自然说不，只说“一定是千真万真”说到末了，三个人不由得都笑了。因为常德府西门城外办不通的事，吕家坪乡下哪会办得通。真的来，会长走错了路，就得打手心了。一个村里要预备多少板！

其时两个上树摘橘的已满了筐，带下树来。税局中人掏一块钱递给长顺，请他笑纳，表个意思。长顺一定不肯接钱，手只是遥“师爷，你我自己人，这也把钱？你要它，就挑一担去也不用把钱。橘结在树上，正是要人吃的！你我不是外人，还见外！”

税局中人说：“这不成，我自己要吃，拿三十五十不算什么。我这是送人的！借献佛，不好意思。”

“送礼也是一样的。不嫌弃，你下有什么亲戚朋友要送，尽来挑几担去。这东西越吃越发。”

税局中人执意要把钱，橘园主人不肯收“师爷，你真是见外，我姓滕的不够朋友！”

“滕老板，你不明白我。我同你们上河人一样脾气，直，不会客气。这次你收了，下一次我再来好不好？”

老手见两人都直，转不过弯来，推来让去终不得个了结，所以从旁打圆成说：“大爷，你看师爷那么心直，就收了吧。”

长顺过意不去，因此又要长工到另外一株老树上去，再摘五十个大的添给师爷。这人急于回镇上，说了几句应酬话，长工便跟在他后，为把一大箩橘扛走了。

老手说：“这师爷人好，不吃烟，不吃酒，听说他祖宗在贵州省过督抚。”

长顺说：“人一好就不走运。”

夭夭换了蓝布衣服，拉了只大白狗，从家里跑来，见他父亲还在和老手说话，就告他父亲说：“爹，满满说什么‘新生活’要来了，我们是不是又躲到齐梁桥里去？”

长顺神气竟象毫不在意“来就让它来好了，夭夭，我们不躲它！”

“不怕闹吗？”

长顺忍不住笑了：“夭夭，你怕你就躲，和满满一块儿去。

我不躲，一家人都不躲。我们不怕闹，它也不会闹！“

夭夭睛中现一迷惑“怎么回事？”要老手为答解。

老手似乎有害羞，小睛眫眫的，急嚷着说：“我敢打赌，赌个小手指，它会要来的！夭夭，你爹懂，今年六月里涨，坝上金鲤鱼不是跑大河到湖去了吗？这地方今年不会太平，打十回清醮，烧二十四斤檀香，果五供把法事的士胀得昏昏脑，也不会过太平年。”

长顺笑着说：“那且不它，得过且过。我们还是家里吃酒去吧。有麂和菌，炒辣吃。”

老手输心不输，还是很固执的说：“长顺大爷，我敢同你赌四个手指，一定有事情，要变卦。算不准，我一咬下它。”

夭夭平时很信仰她爹爹，见父亲神气泰然，不以为意，因此向老手打趣说：“满满，你好象昨天夜里挖了一缸金元宝，只怕人家拦路抢劫，心里总虚虚的。被机关打过的黄鼠狼，见了碓关也害怕！新生活不会抢你金元宝的！”

老手举起那只偏枯不灵活手臂，面对河坳上那一簇红艳艳老枫木树，用笑话回答夭夭说的笑话：“夭夭，你看，那是我的家当！人说枫香树下面有何首乌，一千年后手脚生长齐全，还留个小辫，完全和人一样。这东西大月亮天还会到跑，走路飞快！挖得了它煮白乌骨吃，就可以长生不老。我哪天当真挖得了它，一定炖了单单请你吃，好两人上天神仙，仙里住多有个熟人，不会孤单！今天可饿了，且先到你家吃麂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