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期望，一路却只好独自默默的用目所接的景，印证半年来保留在记忆中那些大小画幅。一列迎面生树的崖石，一株负石孤立的大树，以及一亭一桥的布置，一丘一壑的衬，凡遇到自然手笔合作有会于心时，就必然得停顿下来，好好赏玩一番。有时或者还不免近于发呆，为的是自然的大胆常常超过画人的巧思。不是被同伴提起的两件事引起注意，我每天在路上照例有几次落后。一件是下坍路坎边烂泥新雪中钵大的虎掌樱另一件是山坳上荷了两丈长南竹梭镖，装作猎实行向过路人收买路钱的“坐坳老总”一个单上路的客人，偶然中碰到一件，都是不大好玩的！我被同伴叫“八大”或“八哥”也由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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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会儿，几只细腰尖耳狗都赶来了，有三只鼻贴地面向树直扑，摇着尾对窟窿狂吠。另一只卷大型狗却向我那小同伴猛然一扑。我真着了急“这可糟！怎不下手？”

为表示同样从容，我于是笑着招呼年纪最小的一个伙伴“老弟，小心准备好你的齐眉，快有野猪来了。不要当路站让野猪冲倒你！我们最好爬到坎上来，待它过时，你从旁闷来一，不中不中，见财有分，今天我们就有野猪吃！

这时节虽在坳上，下山一二里就是村落，村落中景和办喜事人家的唢呐声音，正代表着这小地方的和平与富庶。

从猎人中，我们并且才知先前听到的唢呐鞭炮声，就是小同伴满家哥哥办喜事的闹。过不多久，我们就可以和穿羽绫褂的乡绅，披红风帽的小孩，共同坐到那个大院落一栋新房里方桌前面，在单纯鼓中，吃八大碗的喜酒了。这一来，镶嵌到这个自然背景和情绪背景中的我，作画家的梦，只合永远放弃了。

试就当前官觉所能接的音响加以推测，这一切很显然是向我们这条路上越来越近。看看站在路当中几个同伴，正用脚互相踢着雪玩，竟若毫不在意，一面踢雪一面还是用先前神气对我微笑。俨然这只是他们一预定的恶作剧，用意即在打破我作画家的妄想，且从比较上见城里人少见多怪，因之才慌慌张张。至于他们，可用不着。

话未说完，就听到后一株山楂树旁咝的一声，一团黄象一支箭树窟窿里去了。大家猛不防吓了一惊，掉过来齐声嚷叫：“狐狸，狐狸！堵住，堵住！”

话未，再看看，同伴已把手杖抛去，抱住了那只狗。原来他们是旧相识，骤然相见不免亲昵得很！随后是三个青年猎，气吁吁的从岔路翻过坳来。这人平时对山相去三里还能辨别草丛中黄獐和山羊的，远远一见我们，都“哈”的大声叫喊着，直奔向我的几个同伴。同伴也“哈”的向他们奔去。于是那支箭就在这刹那间，忽然又从树，穿过我的脚前，直向积雪山涧窜去。几只狗随后追逐，共同将溪涧中积雪蹴起一阵白雾。去不多远，一只狗逮住了那个黄团时，其余几只跟踪扑上前去，狐狸和狗和雪便成一团。在激情中充满欣的愿望，正如同吕童等当在垓下争夺项羽死尸一样情形。三个猎人和我那四个同伴看见这情形，也呼着一齐下山涧，向狐狗一方连跌带跑去。…我一个人站在那个灵官庙前发呆，为了这一段短短时间所形成的空气，简直是一幕戏剧中最生动的一场，简直是…还有更使我惊异的，即我们实际上已到了目的地，一里外下那个村，原来就是枧！四个同伴预先商量好，要捉我，因之故作狡狯，村已在前时，还说尚有三十里路，准备大家村转家中坐定后，才给我大大一惊。偏巧村中人趁雪晴嗾狗追狐狸，迎接了我们。

因此我满不在意，从从容容接受几个同伴的揶揄，心中却旋起一情，以为“为自己一生作计，当真应当设法离开军队改业学画。学习用一支笔来捕捉这神奇的自然。我将善用所长，从楮素上有以自见。一个王能够作的事，一个兵也未见得不能作到！”但是想想看，从舞着血淋淋大刀去割人家猪的生活，到一个画家的职业，是一段多么长的距离！一新的启示与发现，更不免使我茫然失措。原来正在这个当儿，在这个雪晴清绝山谷中，忽然腾起一片清新的号角声，一阵犬吠声。我明白，静寂的景虽可从彩绘中见生命，至于生命本的动，那分象征生命律动与欣在寒气中发抖的角声，那派表示生命兴奋与狂的犬吠声，以及在这个声音错重叠综合中，带着碎心的惶恐，绝望的低嗥，迫的息，从微残雪丛莽间奔窜的狐狸与獾兔，对于忧患来临挣扎求生所抱的生命意识，可绝不是任何画家所能从事的工作！我的梦如何能不破灭，已不大象是个人可以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