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信的天王。把犯人牵到天王庙大殿前院坪里，在神前掷竹筊，一仰一覆的顺筊，开释，双仰的筊，开释，双覆的茭，杀。生死取决于一掷，应死的自己向左走去，该活的自己向右走去。一个人在一分赌博上既占去便宜四分之三，因此应死的谁也不说话，就低下走去。

我那时已经可以自由门，一有机会就常常到城上去看对河杀。每当人已杀过赶不及看那一砍时，便与其他小孩比赛力，一二三四屈指计数那一片死尸的数目。或者又跟随了犯人，到天王庙看他们掷筊。看那些乡下人，如何闭了睛把手中一副竹筊用力抛去，有些人到已应当开释时还不敢睁开睛。又看着些虽应死去，还想念到家中小孩与小猪羊的，那份颓丧那份对神埋怨的神情，真使我永远忘不了，也影响到我一生对于滥用权力的特别厌恶。

我刚好知人生时，我知的原来就是这些事情。

第二年三月本地革命成功了，各悬上白旗，写个汉字，小城中官兵算是对革命军投了降。革命反正的兵士结队成排在街上巡游。外来镇守使，尹，知县，已表示愿意走路，地方一切皆由绅士面来维持，并在大会上行民主选举，我爸爸便即刻成为当地要人了。

那时节我哥哥弟弟同两个，全从苗乡接回来了。家中无数乡下军人来来往往，院中坐满了人。在一群陌生人中，我发现了那个紫黑脸膛的表哥。他并没有死去，背了一把单刀，朱红的刀鞘上描着金黄双龙抢宝的纹。他正在同别人说那一夜扑近城边爬城的情形。我悄悄地告诉他:我过天王庙看犯人掷筊，想知犯人中有没有你，可见不着。那表哥说:他们手短了些，捉不着我。现在应当我来打他们了。当天全城人过天王庙开会时，我爸爸正在台上演说，那表哥当真就爬上台去重重地打了县太爷一个嘴，使得台上台下都笑闹不已，演说也无法继续。

革命使我家中也起了变化。不多久，爸爸和一个姓吴的竞选去长沙会议代表失败，心中十分不平，赌气门往北京去了。和本地阙祝明同去，住杨梅竹斜街酉西会馆，组织了个铁血团，谋刺袁世凯，被侦探发现，阙被捕当时枪决。我父亲因看老谭的戏，有熟人通知，即逃关，在河都统姜桂题、米振标隐匿（因为相熟），后改名换姓，在赤峰、建平等县科长多年，袁死后才和家里通信。只记到借人手写信来典田还账。到后家中就破产了。父亲的还湘，还是我哥哥关万里寻亲接回的。哥哥会为人画像，借此谋生，东北各省都跑过，最后才在赤峰找到了父亲。爸爸这一去，直到十二年后当我从湘边下行时，在辰州地方又见过他一面，从此以后便再也见不着了。

我爸爸在竞选失败离开家乡那一年，我最小的一个九妹，刚好世三个月。

革命后地方不同了一，绿营制度没有改变多少，屯田制度也没有改变多少。地方有军役的，依然各因等级不同，月由本人或家中人到营上去领取粮与碎银。守兵当值的，到时照常上衙门听候差遣。兵仍照旧把养在家中。衙门前钟鼓楼每到晚上仍有三五个鼓手奏乐。但防军组织分稍微不同了。军队所用械不同了，地方官长不同了。县知事换了本地人，镇守使也换了本地人。当兵的每个家中大门边钉了一小牌，载明一切，且各因兵役不同，木牌类也完全不同。尹衙门前站在香案旁宣讲圣谕的秀才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