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那么一座偶像，其实却保存另外一个活偶像。城里东门大街福音堂里，住下一个基督教包牧师，在当时是受本城绅士特别护尊敬的。受尊敬的原因，为的是当时土匪不敢惊动洋人。有时城中绅士被当作羊吊去时，无从接，这牧师便放下侍奉上帝神圣的职务，很勇敢慷慨匪区去代人说票。离县城三十里的西望山，早已成为土匪老巢，有枪兵一排人还不敢通过，大六月天这位牧师去避暑，却毫不在意，既不引起众人对于这个牧师分的怀疑，反而增加这个牧师在当地“所向无敌”的威信。这事说来已二十年，上帝大约已把那牧师收回天国，也近于一篇故事了。

二十年来本地绅士半数业已谢世，余下的都渐渐衰老了，侄辈长大成人，当前问题恐不是毁佛学，必是如何想法不让侄辈向西北走。担心的并不是社会革命，倒是家革命。家一革命，作严父作慈父两不讨好。

芷江的绅士多是地主，正因为有钱，因此吃喝享乐之外历来还受两重压迫，土匪和外来驻防剿匪军，两者的苛索都不容易侍候。近年来一切都不同了，最大的威胁，恐怕是自己家里的女“自由”女在外受教育的多，对于本地是一转机，对于少数人，看来却似乎是一危机。

广西民政厅厅长邱昌渭先生，是这个地方人。

芷江大桑和蚕都相当好，白蜡收成也极可观。又产好米，西望山下有一特别玉腰米，作饭时长到五分。此外桃和冬菌，在湖南应当首屈一指。可是当地农校林场却只能发现些不不矮的洋槐树、黄金树。稻改良，蚕桑推广，蜡虫研究，和果木栽培，都不曾作，作来也无良好成绩可言。

这就要后来者想办法了。后来者可作的事正多。

由芷江往晃县，给人的印象是沿公路山渐低渐小，山上树木转增密蒙。一个初到晃县的人，闹必觉得太不闹，孤僻又必觉得不够孤僻。就地形看来，小小的红山一个接连一个，一条河弯弯曲曲的去，山相互环抱，气象格局小而，读过历史的必以为传说中的古夜郎国，一定是在这里。对湘西人民生活状况有兴味的人，必立刻就可发现当地妇女远不如沅陵妇女之勤苦耐劳而富于艺术好。

妇女比例数目少一，重视一，也就懒惰一。男呢，与产烟区域的贵州省太接近，并且是贵州烟转的地方，许多人血里都似乎有了烟毒。一瞥印象是愚、穷、弱。三气分表现在一般市民的脸上，服饰上，房屋建筑上。

晃县的市场在龙溪。公路通车以前，烟贩、油商、木商等客人，收买银坐庄人，都在龙溪作生意。地方被称为“小洪江”由于繁荣的原因和洪江大同小异。地方离老县城约三里，有一段短短公路可通行，公路上且居然还有十多辆人力车缀，一里两，还是求过于供。主顾最多的大约是本地小土娼，因为奔跑两，必需以车代步，不然真不免夜行多，跋涉为劳。

烟土既为本地转货大宗生意，烟帮客人是到受迎的客人，护送烟帮差为军人最好的差事，特税查缉员在中国公务员中最称尽职。本地多数人的生存意义或生存事实，都和烟膏烟土不可分。因之令人发生疑问，假若禁烟事对于禁禁运办法实行以后，这地方许多人家许多商务如何维持？也许有人真那么想到，结果却默然无言。

四月里一个某某队过路，在河西车站边借了一个民居驻防，开后，屋主人去清察房屋，才发现有个兵士模样的男，被反缚两手，脯上戳了三刀，抛在粪坑边死了。队还是当天开的。谁作的事，不知。被杀的是谁？传说是查缉兵士。官方对于这类事照例搁下，保留，无从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