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狗，带长网去草泽地打野，逐鹌鹑，猎猎野猪，人料不到这就是十年前在川黔边境增加了凤凰人光荣的英雄田三怒。本人也似乎忘记自己作了些什么事。一天下午，牵了他那两匹骏健白城下河去洗。城上有两个懦夫居临下，用两支匣炮由他背后打了约十三发弹，有两粒弹打在后颈上，五粒打在腰背上。两匹白受惊，脱了缰沿城狂奔而去。老英雄受暗算后，伏在边石上，勉翻过来，从怀中掏小朗宁拿在手上，默默无声。他知等等就会有人城来的。不一会，懦夫之一果然提着匣炮城来了，到离三丈左右时，老英雄手一扬起，枪声响那懦夫倒下，弹从左去，即刻死了。城上那个懦夫在隐蔽重新打了五枪。田三怒教训他：“狗杂，你的事丢了镇筸人的丑。在暗中冷箭，不象个男。你怎不下来？”懦夫不作声。原来城上来了另外的人，这行刺的就跑了。田三怒知自己不济事了，在自己太上打了一枪，便如此完结了自己，也完结了当地最后一个游侠者。

派人作这件事情的，到后才知是一个姓唐的。这个人也可称为苗乡一霸。辛亥革命领率苗民万人攻城，牺牲苗民将近六千人，北伐时随军下长江，曾任徐海警备司令。卸职还乡后称“司令官”在离城十里长宁哨新房中居家纳福。

事有凑巧，作了这件事后，过后数年，这人居然被一个驻军团长，不知天地厚，把他捉来放在牢里，到知这事不妥时，人已病死狱中了。

田三怒弟极多，十年来或因年事渐长，血气已衰，改业为正经规矩商人。或带剑从军，参加各内战，牺牲死去。

或因犯案离乡，漂无踪。在日月替中，地方人新陈代谢，风俗习惯日有不同。因此到近年来，游侠者神虽未绝，所有方式已大大有了变化。在那万山环绕的小小石城中，田三怒的姓名，已逐渐为人忘却，少年弟中有从图书杂志上知“飞将军”、“小黑炭”、“人鱼”等人的，却不知田三怒是谁。

当年田三怒得力助手之一，到如今还好好存在，为人依然豪侠好客，待友以义，在苗民中称领袖，这人就是去年使湘西发生问题，迫何键去职，使湖南政治得一转机的龙云飞。

二十年前目悍，手脚麻利，勇敢如豹，轻捷如猿猴，由城墙倒掷而下，落地时尚能作矮桩姿势。在街与人决斗，杀人后下河边去洗手时，从从容容如毫不在意。现在虽尚神矍烁，面目光，但已白发临，谦和宽厚如一长者。回首昔日，不免有英雄老去之慨！

这游侠者神既浸透了三厅弟的脑，所以在本地读书人观念上也发生影响。军人政治家，当前负责收拾湘西的陈老先生，年过六十，气神，犹如三十许青年壮健，平时律己之严，驭下之宽，以及世接，带兵从政，就大有游侠者风度。少壮军官中，如师长顾家齐、季韬辈，虽受近代化训练，面目文弱和易如大学生，神上多因游侠者的遗风，勇鸷慓悍，好客喜，如太史公传记中人。诗人田星六，诗中就充满游侠者霸气。山急，地苦雾多，为本地人格形成之另一面。游侠者神的浸，产生过去，且将形成未来。

苗民问题

湘西苗民集中在三个县份内，就是白河上游和保靖毗连的永绥县，河上游的乾城县，麻河上游与麻接壤的凤凰县。就地图看，这三个县份又是相互连接的。对于苗民问题的研讨，应当作一度历史的追溯。它的沿革、变化与屯田问题如何不可分，过去国家对于它的政策的得失，民国以来它随内战的变化所受的影响。他们生计过去和当前在如何情形下支持，未来可能有些什么不同。他们如何得到武，由良民而成为土匪，又由土匪经如何改造，就可望成为当前最需要的保卫国家土地一分。这问题如其他湘西别的问题一样，讨论到它时，可说的话实在太多。可是本文不拟作这讨论。大多数人关心它，恐不是苗民如何改造，倒是这些被迫到边地的可怜同胞，他们是不是当真逢货即抢，见人必杀？他们是不是野蛮到无可理喻？他们是不是将来还会…这一串疑问都是必然的。正因为某一时当地的确有上述问题。

这旧账算来，令人实在痛苦。我们应当知，湘西在过去某一时，是一例被人当作蛮族看待的。虽愿意成为附庸，终不免视同化外。被歧视也极自然，它有两原因。一是政治的策略，统治一省的负责者，在习惯上的错误，照例认为必抑此扬彼，方能控制这个汉苗混的区域。一是缺少认识，负责者对于湘西茫然无知，既从不作过当前社会各方面的调查，也从不作过历史上民族的分析，只凭一群毫无知识诈伪贪污的小官小吏来到湘西所得的印象，决定所谓应付湘西的政治策略。认识既差，结果是政策一时小有成功，地方几乎整个糜烂。这件事现在说来，业已成为过去了。未来呢，湘西必重新给湘西人负责，领导者又乐于将责任与湘西优秀分共同担负，且更希望外来知识分帮忙，把这个地方得更好一，方能够有个转机。对整个问题，虽千万绪，无从谈起；对苗民问题，来到这十三县作官的，不问外来人或本地人，必须放弃二三千年以征服者自居的心理状态，应当有一本原则，即一律平等。教育、经济以及人事上的位置，应力求平等。去歧视，去成见，去因习惯而发生的一切苛扰。

在可能情形下，且应奖励客苗互通婚姻。能够这样，湘西苗民是不会成为问题的。至于当前的安定，一个想到湘西来的人，除了作汉，贩毒品，以及还怀着荒唐妄想，预备来湘西搜刮剥削的无赖汉，这三人不受迎，此外战区逃来的临时寄居者，拟来投资的任何正当商人，分发到后方的一切公务人员和知识分，以及无家可归的难民妇孺，来到湘西，都必然得到应有的照顾和帮助，不至于发生不应当有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