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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3/3)

寂寞。…小小的年纪,骤然丢开那几乎可以说是态放肆的幸福小孩的生活,把一个新的陌生的世界中去,未来的不可知的恐吓包围了小小的心,少年人的乡愁,呵,少年人不能载的乡愁!

见他把昂着把心思去沉到一凄然的梦中去,我想到我自己。我比他多有了一个父亲,还多有了一个同妹,为甚一门来,怎么样也惹不起我对于家乡的切怀念呢?十四岁初初的门那一年,是比此时的叔远还要小的,穿了妈为我仿到营小学校技术班学生的衣样就的短短灰宁绸军服,缠了裹的脚杆还只象一枚玉蜀黍。脚上用白布袜了新的三耳的草鞋,背上自己负着小的包袱,随到一批扛了刀刀枪枪比我健年长的同乡们向外就时,一天晚宿到村店里,见到为泥污成黄的袜包着起了泡的脚,不正是很伤心伤心哭过么?下到辰州,孤孤独独的终日站到文庙石狮前去看贵州号兵喇叭,或是一个人跑到上南门码上去看从辰河上游下驶的大船,听船上摇橹人唱那“咦来合吓!哟合吓!到了辰州不怕三洲险,哟呀!到了桃源不见滩,咦合呀!”悠悠扬扬的橹歌。或是另一时,从码上横到走去,到那停泊不动了的木*上去,瞧那巍然可钦的大筏,或是坐到空船上去数那过往的扯足了帆向上借风移动的大小麻船。我只好从那些上面找足以使我忘却前生活苦恼的趣味。虽然有时玩到厌倦时,也会想起扶了九妹送我大门时还装着笑脸的妈,但那竟是很暂的事!很快我就习惯了新的生活。也许是我从小玩的脾气所养成吧。从此每到一新地方则把过去忘却,过去在我,象极力去寻检也找不一件足以系念的了。即使最近才离开的地方,一个古旧的苗王殿,我是又有过三年将近的友谊了,但我希望在我离开它以后还记到它就不可能。为一新的生活的期待,我是把情全都系在上面去了。此时的叔远,却正象我第一日宿到客店,把黄泥污了的袜从脚上卸下时同样情。到离开他的一年以后,或许也会发现一新的事,把碾旁满是糠灰的母亲的脑袋忘却吧。见到别人的心情却正是我数年前的心情,我又觉得自己的可哀。

东方是已渐渐成了灰的黎明了,叔远的脸也看得更清楚一。一个苍白得象尸样的瘦脸上安置着那一对毫不相称的长眉,又是那样祈祷的囚人般昂着,本来想同他说一句话,见到那副庄严凄惨的样,再不敢去惊动他了。因了自己的变化,见到别人这情形,对他同情外自己是还觉得自己木然是可哀的。把船驶回去吧,船纵能驶回,逆上溯,返到昨日起那地方去,仍然不是他可以钓鱼那个有的故乡,对他究有何益?即使没有一希望所驱使,能够长期不定的变换,时时使我置于一新的与一切若毫无相关连的世界中去,在我是更其适宜,也是很明白的事。且我的碾是只在我的未来很渺茫的希望中,他呢,亦未尝不是因为要追寻较碾更有意义的一东西才离开了他的碾,就是把船驶回,于我们又究有何意义?

大的泪正沿着叔远两颊缓缓下,一瞥中见到,并不怎样给我惊奇。他这时正想着碾又想着碾以外的一东西,不能大声的哭,或者是碾太可了。

他也会想到把船驶回的事情吧,那是从脸上可以知的。

我知我这时不必理他,让他多发一会痴。若这时安的话去摇动他的悲京,反而是颇大的罪过了。

不知什么时候看船的人已上了岸,似乎是另外又解了一条绳把船重新缚好了。他从码石墩上过船时,两只脚板吧的拍着舱板,船是骤然的在摇动了,给了我们以些微惊吓。

太冷了,我们舱去吧,在看船的那人,螃蟹样扶了篷架又开始横过来时,看着凄然说着就先爬舱去的叔远后影,我怎么也不能再忍住我的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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