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取钱来时，取了一半拿在手中，扬手大声说这是五块，大概够了，暂时由兄弟保存，到了夜间八钟，各人就请到甜酒铺去，不必再用帖请了吧。说完，把一张五元票到衣袋中去了。

同事都望到菌笑。菌不敢对同事们望，视线斜落在桌上余下那一张五元钞票上。票上一角已略模糊了，褐的纹纸面上，有两颗小红印，菌原是治过《说文》的人，认得一是“总理之颖，一是”中国银行“。印之下，略歪一的地方，有一行横的红号码是00７３５。菌无意思的想着同事手中那一张号码末尾一字，不是６字就是４字…我才说过，菌是在Ａ地方县公署，一个三年资格的一等科员，所谓Ａ地方，也不是地图上没有的乌托，若是有人要寻这地方，向湖南省湘西区，沿到当年屈原溯江上行那一条大河，从驿路或者从拉船人的纤路，均无不可。你只一直往上走，由常德上桃源，辰州，泸溪，浦市，辰溪，洪江，黔，再上就到了。Ａ地自然还有它县或府的旧名，不过我为省略起见，所以还是叫它Ａ地。

Ａ地有些什么？它象中国的任何一省大的或小的都市一样，有许多人在一个专制时代造下来的固城里居祝人与人关系中，有悲哀，有快乐，有诈骗与欺伪，有夸大同矫情，有假装的，有梦呓，有死亡。者也是一样的迫害弱者，弱者也是一样并不对者反抗，但把从者得来的教训，又去对那类更弱者施以报复。各个生的上，都着由祖先传下来的孱弱，虚伪，害痨病的民族的血，又都有小聪明，几乎可以说是本能的知避项，攻打地方。小绅士也会抖擞神，装模作样，用法律或礼教，制服那些比职蜂还勤顺的农民。地方上也自有他十或八的小石，而这类石比现在国中那类石的无耻、虚伪、懦怯，想利用别人呐喊去吓退政敌，也并不两样。

Ａ地还有一大河，河两岸有居民，所以河上搭了一条很大的桥，桥上每日来往走上不计其数的人。河中两岸泊船，船上装货，开行时，船上手摇橹就“嚎，唉，夷来和喂”随便的唱起橹歌来。…这样说下去，似乎没有法说完了，大家晓得Ａ地的确有，而且曾住了个名叫菌的人就是。以下我说菌的生活。

东门城午炮响后，衙门前警备队那号兵也哒哒啦啦起午时名号了，不久，就有一个铃，在听差手中，吃醉了酒似的喊着从窗下过去，到了休息吃午饭的时间了。同事们都把未办完的公文，放到纸夹里，用镇尺压着，陆陆续续去。菌一个人用了救火的匆忙脚步跑到家中去煮自己的饭。不过这也是很暂的事，一个人去淘米切菜，似乎是太麻烦了，且煤油炉使沸腾，总得四十分钟，午间休息一共就只有一个半小时，到饭熟时，时间就快到了。虽菌能用平常人所不及的麻俐手腕把米成熟饭又下肚去，但终觉过于费事了，所以不久就把午餐包给署中厨房，同几个同事一起吃。晚时归家，才自己饭。

下午归家，菌已不会再为什么事迫着，用不上那样匆匆忙忙了。回家路上，他总不会忘记顺便买晚饭所需的菜蔬。衙署前就是一个大天菜市场，任什么新鲜小菜都有。菌能知何菜在那一月为当时，且会用不很多的钱买到相宜的菜。或是四两猪，再加上一油菜尖，把油菜同辣略炒，猪剁成饼在饭上蒸好，那就汤也有了，菜也有了，且可以匀为两餐。油呢，炉同夜里看书的灯，自然是免不了要买，但菌知整桶比零买要五六斤，所以三块六钱就要义记徒弟扛一桶送到家来了。至于炒菜的油，可以买也可以不买，到案桌边去秤时，莫忘到同时要的，或嘱搭一油，回家炒时把放到锅中略久一，则要另外炒莞荽菠菜的油也有了。菌的厨房，煤油炉原有两个，这一个把淘好的米放下时，那一个就可以炒菜或然吃完饭后待用的喝茶洗脸。菌同房东说过，这也非常方便，那么两个炉，占地方又不大，简直可以抵一个两灶，就是同一个太太同住，这样也很够了。关于与太太同住的话，实际上菌似乎并不曾想到过，不过同房东闲谈时无意中说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