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棺材就没有为什么师爷预备的，一片手掌大的板也没有！你同保甲去说吧。我们这里不办师爷的差，这是为贫穷人善事的机关！”

这事因为生气了，到后还说：“你要他自己来吧，我要见见这师爷！”

那陪同善堂事来的商人，明白是“师爷”两个字，犯了活的师爷的忌讳了，就从旁打圆场说：“不是那么说，他们一定不明白。大家因为常常要这个人写信，笔墨事情，所以都师爷师爷的叫他。您就写张三领棺材一得了，写李四也行，这人活时是一个又随便又洒脱的人，死了也应是一个和气的鬼，不会在死后不承认用一个张三名义领一副匣的！”

事经此一说，就什么话也不能说了，只好翻开簿，打开墨盒，从他那一排三支的笔架上，抓了他那小绿颖杆尖笔记帐。到后就到四容的妈来了，一问到这妇人，死的是一岁的孩，那事就偏过去，很为难似的把左右摆着，说这边剩下几副棺材，全不是为这小孩预备的。又自言自语的说，小孩好还是到什么地方去找一提篮，提去，又轻松，又方便。妇人听到这事代主意，又求了一阵，仍然说一时没有小棺材。心中苦辣辣的，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走回岳庙去报告这件事情。

到了岳庙，铜匠妇人已不哭了，两夫妇已把小孩尸收拾停妥了，只等候到棺木，听妇人说善堂不肯作这好事，铜匠就说：“不要了，等会儿抱去埋了就完了。”可是他那女人听到这话，正吃到米粉，就又哭了。

妇人见秃已无住了，本想要几个孩到她家去，又恐怕四容的病害了人家的孩，不好启齿，就只问秃七叔，预备就在这庙里还是过别去。秃七叔说等一会要到园去看，那边看守所有间房，所长许他搬，他就搬过去，不许搬，就住到这廊下，大家人多也很闹。妇人因为一面还挂到家中四容，就回去了。到了家里，想起死了的张师爷，活时人很好，就走过去看看。他那尸区里人已来验看过了，熟人已把他抬棺木去了。所谓棺木，就是四块板拼了两的一个长匣，因为这匣短了一，只好把这英雄的膝略略曲着。旁边站了一些人，都悄悄静静的不说话。那时祖贵正在那里用钉锤敲打四角，从那个空罅，还看到这个上士的一角破旧军服。这棺木是天摆在那边的，前面不知谁焚了一小堆纸钱，还有火在那里燃着。棺木上摆了一个缺碗，里面照规矩装上一个煎，一饭。当祖贵把棺木四隅钉好，抬起来时，望到大家却可怜的笑着。她站在当中，把另外几个人拉在一块，编成一排，对到那搁在卑地上的白木匣。

“来，这个面人完事了，大家同他打一个招呼。我的师爷，好好的躺下去，让蛆来收拾你。不要来吓我们的小孩，也不要再来同我们说你那上士时上司看得起你的故事了，也不要再来同我争到会钞了，也不必再来帮我们主意了，也不必尽想帮助别人，自己却常常挨饿了。如今你是同别人一样，不必说话，不必吃饭，也不必为朋友熟人当差，总而言之叫作完事了！”

这样说着，这汉也仍然不免为悲哀把咙扼住了，就不再说什么，只擤擤鼻，腰肢，走到边去了。大家当此情形都觉得有悲惨，但大家却互相望着，不知该说什么，慢慢的就都散去了。

妇人看看的已消去很多，大致救火的人，已从这地方挑了很多的去了。她记起自己住的情形，就赶回去，仍然蹲到屋中，用那块镔铁舀地下的，舀了半天把居然舀尽了，又到空灶里撮了些草灰，将灰撒到的地上去。

下午妇人又跑岳庙去，看看有些人已把东西搬走了，有些人却就到廊下摊开了铺陈，用席隔开自己所占据的一地方，大有预备长久住下的样。还有些人已在平地支了锅灶，煮饭炒菜，一家人蹲到地下等待吃饭。那铜匠一家已不知移到什么地方去了。秃七叔正在运东西过园新找的那住去。妇人就为他提了些家伙，伴着三个孩一同过园去。把秃住铺排了一下，又为那些犯人买了些东西，补了些东西，且同那些人说了一会这场大火发生的。大家都听到牢狱后面教场上有猪叫，知本街赶明儿谢火神一定又要杀猪，凡是救火的都有一份猪，就有人托妇人回去时，向那些分得了却舍不得吃的人家，把钱收买那些，明早送到园这边来。

妇人回去时，天又快夜了。远远的就听到打锣，以为一定是失火那边他们记起了这个好人，为了救助别人的失火而死，有人帮张师爷叫了士起开路了，一面走着一面还心里想，这个人死得还排场，死后还能那么闹。且悬想到若果不是那边有人想起这件事，就一定是祖贵闹来的。可是再过去一，才晓得一切全估计错了，原来打锣的还隔得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