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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窠围的夜(3/3)

师独立作旋风舞,门上架上有黄钱,平地有装满了谷米的平斗。有新宰的猪羊伏在木架上,着小小五纸旗。有行将为巫师用咬下的活生公,缚了双脚与翼翅,在土坛边无可奈何的躺卧。主人锅灶边则了满锅猪血稀粥,灶中正火光熊熊。

邻近一只大船上,手们已静静的睡下了,只剩余一个人着烟,且时时刻刻把烟敲着船舷。也像听着吊脚楼的声音,为那声音所激动,引起联想,忽然捺自己不住了,只听到他轻轻的骂着野话,了支自来火,上一段废缆,上岸往吊脚楼那里去了。他在岸上大石间走动时,火光便从船篷空我的船中。也是同样的情形吧,在一只装载棉军服向上行驶的船上,泊到同样的岸边,躺在成束成捆的军服上面,夜既太长,手们玩牌的各蹲坐在舱板上小油灯光下玩天九,睡既不成,便胡穿了两棉军服,空手上岸,借着石块间还未尽残雪返照的微光,一直向岸上有灯光走去。到了街上,除了从人家门罅里的灯光成一条长线横卧着,此外一无所有。在计算中以为应可见到的小摊上成堆的生,用哈德门长烟盒装着瘪瘪的小橘,切成小方块的片糖,以及在灯光下看守摊把眉扯得极细的妇人(这些妇人无事可作时还会在灯光下针线的),如今什么也没有。既不敢冒昧闯一个人家里面去,便只好又回转河边船上了。但上山时向灯光凝聚走去,方向不会错误。下河时可糟了。糊糊涂涂在大石小石间走了许久,且大声喊着,才走近自己所坐的一只船。上船时,两脚全是泥,刚攀上船舷还不及脱鞋落舱,就有人在棉被中大喊:“伙计哥们,脱鞋呀!”

把鞋脱了还不即睡,便镶到旁去看牌,一直看到半夜,——十五年前自己的事,在这样地方温习起来,使人对于命运到十分惊异。我懂得那个忽然独自跑上岸去的人,为什么上去的理由!

等了一会,邻船上那人还不回到他自己的船上来,我明白他所得的必比我多了一些。

我想听听他回来时,是不是也像别的船上人,有一个妇人在吊脚楼窗喊叫他。许多人都陆续回到船上了,这人却没有下船。我记起“柏”但是,同样是上人,一个那么快乐的赶到岸上去,一个却是那么寂寞的跟着别人后面走上岸去,到了那些地方,情形不会同柏一样,也是很显然的事了。

为了我想听听那个人上船时那推篷声音,我打算着,在一切声音全已安静时,我仍然不能睡觉。我等待那声音。大约到午夜十二面上却起了另外一声音。仿佛鼓声,也仿佛汽油船达转动声,声音慢慢的近了,可是慢慢的又远了。像是一个有力的歌唱,单纯到不可比方,也便是那固执的单调,以及单调的延长,使一个临其境的人,想用一组文字去捕捉那声音,以及捕捉在那长潭夜一个人为那声音所迷惑时节的心情,实近于一徒劳无功的努力。那声音使我不得不再从那个业已用被单好空罅的舱门,到船去搜索它的来源。河面一片红光,古怪声音也就从红光一面掠而来。原来日里隐藏在大岩下的一些小渔船,在半夜前早已静悄悄的下了拦江网。到了半夜,把一个从船伸在面的铁兜,盛上燃着熊熊烈火的油柴,一面用木槌有节奏的敲着船舷各漂去。中见了火光而来与受了柝声吃惊四窜的鱼类,便在这情形中了网,成为渔人的俘虏。当地人把这捕鱼方法叫“赶白”

一切光,一切声音,到这时节已为黑夜所抚而安静了,只有面上那一分红光与那一派声音。那声音与光明,正为着中的鱼和面的渔人生存的搏战,已在这河面上存在了若年,且将在接连而来的每个夜晚依然继续存在。我明白了,回到舱中以后,依然默听着那个单调的声音。我所看到的仿佛是一原始人与自然战争的情景。那声音,那火光,都近于原始人类的战争,把我带回到四五千年那个“过去”时间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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