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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与沅州(3/3)

手,学习期限看年龄同本事来,有些人每天可得两分钱作零用,有些人在船上三年五载吃白饭。上滩时一个不小心,闪不知被自己手中竹篙弹石激中,泅技术又不在行,在中淹死了,船主方面写得有字据,生死家长不能过问。掌舵的把死者剩余的一衣服给亲长说明白落情形后,烧几百钱纸,手续便清楚了。

一只桃源划,有了这样三个手,再加上一个需要赶路,有耐心,不嫌孤独,能个二十三十的乘客,这船便在一条清明透澈的沅上下游移动起来了。在这条河里在这小船上作乘客,最先见于记载的一人,应当是那疯疯癫癫的楚逐臣屈原。在他自己的文章里,他就说:“朝发汪渚兮,夕宿辰。”若果他那文章还值得称引,我们尚可以就“沅有芷兮澧有兰”与“乘舲上沅”这些话,估想他当年或许就坐了这小船,溯而上,到过产香草香的沅州。沅州上游不远有个白燕溪,小溪谷里生长芷草,到如今还随可见。这兰科植在悬崖罅隙间,或蔓延到松树枝桠上,长叶飘拂,朵下垂成一长串,风致楚楚。叶形较建兰柔和,香味较建兰淡远。游白燕溪的可坐小船去,船上人若伸手可及,多随意伸手摘,顷刻就成一束。若崖石过,还可以用竹篙将打下,尽它堕清溪洄里,再从溪里把捞起。除了兰芷以外,还有不少香草香,在溪边崖下繁。那无际的崖石,那一丛丛幽香眩目的奇葩,那小小洄旋的溪,合成一个如何不可言说迷人心目的圣境!若没有这地方,屈原便再疯一,据我想来,他文章未必就能写得那么丽。

什么人看了我这个记载,若神往于香草香的沅州,居然从桃源包了小船过沅州去,希望实地研究解决《楚辞》上几个草木问题。到了沅州南门城边,也许无意中会一瞥见城门上有一片目黑,因好奇想明白它,一时可无从向谁去询问。他所见到的只是一片新的血迹,并非什么古迹。大约在清党前后,有个晃州姓唐的青年,北京农科大学毕业生,在沅州晃州两县,用党务特派员资格,率领了两万以上四乡农民和一群青年学生,肩持各,上城请愿。守城兵先已得到长官命令,不许请愿群众城。于是双方自然发生了冲突。一面是旗帜,木,呼喊与愤怒,一面是居临下,一尊机关枪同十支步枪。街既那么窄,结果站在最前线上的特派员同四十多个青年学生与农民,便全在城门边牺牲了。其余农民一看情形不对,抛下农四散跑了。那个特派员的尸,于是被兵士用刺刀钉在城门木板上示众三天。三天过后,便连同其他牺牲者,一齐抛屈原所称赞的清里喂鱼吃了。几年来本地人在内战反复中被派捐拉夫,在应付差役中把日混过去,大致把这件事也慢慢的忘掉了。

桃源小船载到沅州府,舵手把客人行李扛上岸,讨得酒钱回船时,这些手必乘兴过南门外匠街走走。那地方同桃源的后江差不多,住下不少经营最古职业的人,地方既非商埠,价钱可公一些。五角钱关一次门,上船时还可以得一包黄油油的上净烟丝,那是十年前的规矩。照目前百昂贵情形想来,一切当然已不同了,钱的费也许得多一,收钱的待客也许早已改用“丽牌”代替“上净丝”了。或有人在匠街蓦然间遇见手,对手发问:“船的,‘不落外人田’,家里有的你让别人用,用别人的你还得钱,这上算吗?”

手一定会拍着腰间麂抱兜,笑眯眯的回答说:“大爷,‘羊在羊上’,这钱不是我桃源人的钱,上算的。”

他回答的只是后半截,前半截却不必提。本人正在沅州,离桃源远过六七百里,桃源那一个他不着。

便因为这哲学,手们的生活,比起“风雅人”来似乎洒脱多了。若说话不犯忌讳,无人疑心我“袒护无产阶级”我还想说,他们的行为,比起那些读了些“曰”带了《五百家香艳诗》去桃源寻幽访胜,过后江讨经验的“风雅人”来,也实在还德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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