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间，世界地图变了。这个前后改变，凡是地下资源所在，人民集中，商业转，军略必争，以及广大无垠的海洋和天空，也无不有钢铁爆裂作成的死亡与血。其继续存在的意义上，无不有了极大分别。即以中国而言，属于有形的局势和无形的人心，不是也都有了大大变更？即以乡下人本而言，牙齿脱了，发了，至于个人信念，却似乎正好用这一切作为测验，说明它已仿佛顽固僵化，无可救药。

我只能说，脱掉的因为不结实，听它脱掉。毁去的因为脆弱，也只好随之毁去。为追求现实而有所予，知适应现实而有所取，生活也许会好得多，至少那个因失业而发疯亲戚还可望得救。但是我的工作即将完全失去意义。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限度，君豹变既无可望，恐怕是近于夙命，要和这个集团争浑摸鱼的现实脱节了。这也就是一战争！即甘心情愿生活败北到一个不可收拾程度，焦烂额，争取一个人的简单原则，不取非其，来否认现代简化人脑的势力所作的挣扎。我得人，得工作，二而一，不可分。我的工作在解释过去，说明当前，至于是否有助于未来，正和个人的迂腐顽固，将一律给历史结算去了。

国家既若正被一群富有童心的伟大玩火情形中，大烧小烧都在人意料中。历史上玩火者的结果，虽常常是烧死他人时也同时焚毁了自己，可是目前，凡有武力武的恐都不会那么用古鉴今。可是烧到后来，很可能什么都会变成一堆灰，剩下些寡妇孤儿，以及…但是到那时，年青的一代，要生存，要发展，总还会有一天觉得要另外寻一条路的！这条路就必然是从“争夺”以外接受一教育，用与合作来重新解释“政治”二字的义，在这憧憬中，以及憧憬扩大努力中，一个国家的新生，步与繁荣，也会慢慢来到人间的！在当前，在明日，我们若希望那些在发育长成中的脑，在僵化化以前，还能对现实有否定作用，而又勇于探寻能重铸象，文学似乎还能作事，给他们以鼓励，以启示，以保证，他们似乎也才可望有一希望和勇气，明日来在这个由于情绪凝结自相残毁所作成的尸骨瓦砾堆积上，接受持久内战带来的贫乏和悲惨，重造一个比较合理的国家！

我回来了，回到离开了九年相熟已二十五年的北京大城中来了。一切不同，一切如旧。从某方面言，二十年前军阀政客议员官僚的，都若已成陈迹，已成过去。这过去陈迹的叙述，对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青朋友，即已近于一不可信的离奇神话，竟不象真有其人真有其事。但试从另一角度看看，则凡是历史上影响到人类那个贪得而无知的弱，以及近三十年来现代政治，近八年的役统治共同培养成功的一切弱，却又象终无从消失，只不过象是经过一压缩作用，还保存得上好，稍有机会即必然会慢慢膨胀，恢复旧观。一不小心，这些无形无质有剧毒的东西，且能于不知不觉间传染给神经不健全心有缺陷抵抗力又特别脆弱的年青人。受传染的特征约有数，其一即脑简化而统一，永远如在眠中，生活无目的无理想，年龄长大洋留学读一万卷书后，还无从救济那个麻木呆钝。另外一，脑组织不同一，又照我那些老熟人活动方式，变成一个小华威先生，熟习世故哲学，手提包，打磨得上下溜光，分和灵魂都大同小异，对生命也还是无目的，无信心。…提到这个典型人时，如从一个写小说的因材使用观说来，本应当说这纵不十分可，也毫不什么可憎。复杂与简单，我都能欣赏，且将由欣赏而相熟共事。可是若从一个普通人观想想，一个国家若有一分机构，一分人，正在制造这一切场面上都可现的朋友，我们会不会为这个国家到儿痛苦和危惧？

国家所遭遇的困难虽有多端，而追求现实、迷信现实、依赖现实所作的政治空气和倾向，却应该负较多责任，当前国家不祥的局势，亦即由此而形成，而延长，而扩大。谁都明知如此下去无以善后，却依然毫无真正转机可望，坐使国力作广泛消耗，作成民族自杀的悲剧。这悲剧是不是还可望从一观念重造设计中，作补救工作？个人以为现实虽是有力的无霸，不仅支当前，还将形成未来。举凡人类由忱理相结合所产生的伟大业绩，一与之接即可能痪圮坍，成为一个无用堆积。然而我们却还得承认，凝固现实，分解现实，否定现实，并可以重造现实，唯一希望将依然是那个无量无形的观念！由脑发，用人生的光和所蓄聚综合所作成的优原则，用各材料加以表现理，彼此相粘合，相汇，相传染，慢慢形成一新的势能、新的秩序的憧憬来代替。知识分若缺少这信心，那我们这个国家，才当真可说是完了！

人人都说北平是中国的脑，因为许多人能思索，且能将知识和理有效注于年青一代健康脑中。学校次第复员，说明这脑又将起始负起了检讨思索的责任。看看今年三万学生的投考，宜使人对于这脑的如何运用，分外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