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见，即将一切给‘偶然’和‘情’为得计。我好象还要受另外一‘偶然’所控制，接近她时，我能从她的微笑和皱眉中发现神，离开她时，又能从一切自然形式泽中发现她。这也许正如你所说，因为我是个对一切无信仰的人，却只信仰‘生命’。这应当是我一生的弱，但想想附于这个弱下的坦白与诚实，以及对于人细致觉理解的致，我知，你是第一个就首先对于我这个弱加以宽容了。我还需要回到海边去，回到‘过去’那个海边。至于别人呢，我知她需要的倒应当是一个‘象’的海边。两个海边景的明丽相差不多，不同其一或是一颗孤独的心的归宿，其一却是情与梦结合而为一使‘偶然’由‘神’变‘人’的家。

…“

“唉，我的浮士德，你说得很，或许也说得很对。你还年青，至少当你被这黯黄黄灯光所诱惑时，就显得相当年青。我还相信这个广大的世界，尚有许多形、颜、声音、气味，都可以刺激你过分灵的官觉，使你变得真正十分年青。不过这是不中用的。因为时代过去了。在过去时代能激你发狂引你梦的生，都在时间漂中消失了匀称与丰腴，典雅与清芬。能教育你的正是从过去时代培植成功的典型。时间在成毁一切，都行将消灭了。代替而来的将是无计划无选择随同海上时髦和政治需要繁的一简单范本。在这个新的时代展中，你是个不必要的人了。在这个时代中，你的心即或还健而韧，也只合为‘过去’而跃，不宜于用在当前景象上了。你需要休息休息了，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徘徊实在太累。你还有许多事情可作，纵不乐成也得守常。有些责任，即与他人或人类幸福相关的责任。你读过那本题名《情发炎及其治疗》的奇书，还值得写成这样一本书。且不说别的，即你这文字的格式，这理觉和思想的方法，也行将成为过去，和当前例不合了！”

“是不是说我老了？”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天气冷了些，桌前清油灯加了个灯，两个灯燃起两朵青小小火焰，好象还不够亮。灯光总是不大稳定，正如一张发抖的嘴，代替过去生命吻在桌前一张白纸上。十年前写《边城》时，从槐树和枣树枝叶间滤过的光如何照在白纸上，恍惚如在目前。灯光照及油瓶、茶杯、银表、书脊和桌面遗留的一小滴油时，曲度相当都微微返着一光。我心上也依稀返着一光影，照着过去，又象是为过去所照彻。

小房中显得宽阔，光影照不及全是一片黑暗。

我应当在这一张白纸上写什么？一个月来因为写“人”作品已第三回被扣，证明我对于大事的寻思，文字例显然当真已与时代不大相合。因此试向“时间”追究，就见到那个过去。然而有些事，已多少有不同了。

“时间带走了一切，天上的虹或人间的梦，或失去了颜，或改变了式样。即或你自以为有许多事尚好好保留在心上，可是，那个时间在你不大注意时，却把你的心变了，变钝了，变得连你自己也不大认识自己了。时间在改造一切，星宿的运行，昆虫的角，你和人，同样都在时间下失去了固有的位置和形。尤其是，不能在风光中静止。人生可悯。”

“温习过去，变了的心也会柔的！到地方都有个秋风上人心的时候，有个灯光不大明亮的时候，有个想向‘过去’伸手，若有所攀援，希望因此得到一助力，方能够生活得下去时候。”

“这就更加可悯！因为印象的温习，会追究到生活之为，不过是一连续的负心。凡事无不说明忘掉比记住好。‘过去’分量若太重，心是载不住它的。忘不掉也得勉。这也正是一战争！败北且是必然的结果。”

是的，这的确也是一战争。我始终对面前那两个小小青火焰望着。灯不知何时开了“在火焰中开放的，油尽灯熄时，才会谢落的。”

“你比拟得好。可是人不能在丽比喻中生活下去。情本并不是象征，它燃烧了自己生命时，即可能燃烧别人的生命。到这情形下，只有一件事情可作，即听它燃烧，从相互燃烧中有更新生命产生（或为一个孩，或为一个作品）。那个更新生命方是象征情。人若思索到这一，为这一而痛苦，痛苦在超过忍受能力时，自然就会用手去剔剔你所谓要在油尽灯熄时方谢落的灯。那么一来，灯就被剔落了。多少人即如此战胜了自己的弱，虽各在撤退中救了自己，也正可见情上的勇气和决心。因为不是件容易事，虽损失够多，作成功后还将谢上帝赐给他的那勇气和决心。”

“不过，也许在另外一时，还应当谢上帝给了另外一个人的弱，即您灯光引带他向过去的弱。因为在这弱上，生命即重新得到了意义。”

“既然自己承认是弱，你自己到某一时也会把灯剔落的。”

我当真就把灯剔落了。重新添了两个灯，灯光立刻亮了许多。我要试试看能否有四朵灯在夜中同时开放。

一切都沉默了，只远有风树枝，声音轻而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