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案其实也并不例外。多数人民所熟习的凤凰图案的形象，和它应用的范围，以至于给人情上的影响及概念，原来也这么在不断发展变化中。

例如凤为鸟中之王说法虽古到二千年前，牡丹为中之王的提法，却起于唐宋之际，只是千多年前事情。至于把两者结合起来，成为“凤穿牡丹”的主题画，反映到工艺术各门，成为人民所熟习的事情，照目下材料分析，实成熟于千年间的宋代。虽然“龙凤呈祥”的图案，也大约是从这时期起始在廷艺术中大大行，还继续发展。“凤穿牡丹”图案，却逐渐成为人民十分亲切喜的画面。这也还有另外一个现实原因，即“牡丹谱”、“洛牡丹记”等著述的行，和实栽培的普遍，增加了人民对于牡丹名的知识。想像中的凤凰，因之在人民艺术家手中，作成丽动人姿式，共同反映于艺术创造中。

元明清三个朝代中，龙始终代表一神，又成为九五之尊的象征，因此不能随便亵渎。服装艺术上随便用龙是违法受禁止的。虽然“龙舟竞渡”的风俗习惯在长江以南凡有河即通行，为广大人民娱乐节目之一。而逢年过节舞龙灯的风俗，且有全国。但是在另外一方面，即从晋六朝以来，佛教宣传江湖河海各有龙神，天上还有天龙八，凡是龙王均能行雨，因此到唐宋以来，特封江湖河海诸龙为王为侯，这龙神名衔直到十九世纪还不断加封。南方各地任何小小县城，必有个龙王庙，每逢天旱，封建统治者无可奈何，就装作虔敬，去庙中祈雨行香，把应负责任推到龙王上，并增加人民对于龙的敬畏之忱，也即增加封建神权政治。因此龙不能随便使用。直到五十年前，迷信还人心。至于凤凰和牡丹结合后，却和人民情日加厚，尽在封建制度上，凤凰还和王侯女关系密切，皇后公主必凤冠，用凤数多少定品级等次。在廷艺术中，又还依旧是龙凤并用。可是有一大不相同，用龙的图案易犯罪，乡村平民女的鞋帮或围裙上都可以凭你想像绣凤双飞或凤穿牡丹，谁也不能。至于赠给情人的手帕和抱兜，为表示情幸福，绣凤穿更加常见。至于民间俚曲唱本，并且开离不了凤凰。“鱼和谐”、“鸳鸯戏荷”、“彩凤双飞”同属民间刺绣主题，人心。凤的图案已不是廷所独用，早成为人民共同艺术主题了。换句现代话说，即凤接近人民，人民因之丰富了凤的形象和内容。凤给广大人民以生活幸福的兴和希望。从表面看，因此一来，凤的象地位，不免日益下降，再不能和龙并提。事实上凤和人民情上打成一片，特别是在民间妇女刺绣中简直是赋以无限丰富的艺术生命，使之不朽，使之永生。

但是我们也得承认另外一事实，即在近千百年来封建上层艺术成就中，丝绸锦绣袍服、瓷、漆和嵌镶工艺、金银加工等，凡百诸细造型艺术图案，龙的图案也有其一定成就，而且占有主要地位，凤只是次要地位。不过从艺术形象言即或同用于百穿，龙穿总近于勉凑合，凤穿却作得分外自然。论成就，还是凤穿值得学习。最有代表的是明代宣德以来和清代初期，在五笺纸上用泥金银法描绘的云凤或穿凤，创造了无数度活泼的艺术品，给人以一刻难忘印象。和西南地区民间刺绣的万千凤穿牡丹同放一，可用得上两句话概括形容：“异曲同工，各有千秋。”

俗说凤凰不死，死后又还会再生。这传说极有意思。凡是活在人民情中的东西，它的历史虽久，当然还会从更新的时代，和千万人民艺术创造情重新结合，得到不朽和永生。

（我这个简短分析小文，有一个弱，即称文献不多，而援引实作证又图片难得完备，说服力不。只能说是一个概括说明。工艺图案龙凤问题多，值得专家分一心来注意。我这里只近于抛砖引玉，如能从每一门——建筑彩绘、石刻、陶瓷、丝绣，都有介绍这个装饰图案发展的专文写来，国际友人问到龙凤问题时，我们的回答，也就可望肯定明确，不至于糊笼统了）。

1958年6月写于八大长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