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样办？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我两面都不讨好，”枚低声诉苦。他放开觉新的膀，两只手痛苦地绞缠着。里一搀和着恐惧与疲倦的痛苦表情。

觉民看了觉新一，他想：“看你有什么好主意！”觉新怜悯地望着枚。他不能不同情这个年轻的表弟，但是枚太使他失望了。他想：“你应该有决断！你为什么要学我？而且你比我还不如！”他便温和地，但也带责备的调说：“枚表弟，凭良心说，表弟妹的脾气也大一。外婆人是再谦和不过的。她年纪又这样大，表弟妹不防让她一，何必定要惹她老人家生气？”

“大表哥，你不晓得，我也是这样说。孙少平时倒很好，只有发起脾气来，什么人说话她都不听。我只好夹在中间受气，”枚少爷好象受了大的冤屈似地连忙分辨。他看见两个表哥都不作声，又说：“孙少脾气越来越大，爹又总是帮她说话。我哪儿敢跟爹嘴？我也只有听孙少的话。其实平心说起来，还是孙少对我好。”

觉民不能够忍耐了，便冷冷地嘴：“枚表弟，你也该分辨是非，不能糊里湖涂地听话！”

“我简直不晓得，”枚招架似地小声说。他看见他们不相信这句话，两对睛一直在他，他终于直率地加上两句：“我实在害怕他们。我什么人都害怕。”他抬起脸绝望地望着天空。光罩在这张惨白的脸上，使它看起来更不象一张活人的脸。觉民的光到了这张可怖的脸，他咬起下嘴，叹了一气。他很想说几句能够伤害人的话，他的心里忽然产生一报复的望，他需要满足这个望，他需要伤害那些他认为应该受惩罚的人。

觉新疑惑地望着枚少爷。他想不到一个年轻人会成为如此没有自由意志的可怜东西。他觉得自己还是受着环境的限制，旧势力的压迫，而且为着他们这一房人的安宁才牺牲自己的意志，跟着命运飘浮。枚却是自愿放弃一切，跪在一些人的脚下，让他们残酷地把他毁掉。枚简直不知自己在什么事，也不知自己正向着一条怎样可怕的路走去。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觉新想在枚的脸上找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希望在那上面看到一刚和定的表情，或者任何表示青力量的痕迹。但是那张惨白的瘦脸却在他的前不住地扩大。没有一的希望。连觉新也认为这个青年白白地把自己的前途断送了。他的疑惑变成了怜悯。但是忍不住埋怨地对枚说：“你不能够这样，你一家人都期望着你！”

觉民在旁边不满意地冷笑一声。觉新觉得仿佛背上挨了一下鞭打。他明白自己说了怎样错误的话。他是在嘲讽他自己吗？

“我也是没有法。我从小就听惯了爹的话，”枚畏缩地、又似乎在替自己辩护地说。

“我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父亲，”觉民不客气地说。他猝然地掉转，打算往堂屋里走去，却看见芸站在堂屋门前石阶上。芸声在唤：“大表哥，二表哥。”觉民答应着，走上了石阶。他看见芸脸上带笑，便低声问：“外婆现在怎样？”“现在气稍微平了一，大妈同妈还在屋里劝她，”芸小心地轻轻答。她又谢觉民：“二表哥，这回的事情多亏得你。现在我们也安心了。”她微微地一笑，她的角眉尖本来还藏得有一忧愁，这时才完全散去了。她看见觉新和枚也走上石阶来，便亲切地、歉似地对觉新说：“大表哥，真对不住你，又累得你跑来一趟。”觉新也说了两句客气的话。她又说：“婆现在好一，妈她们都在婆屋里。你们去吗？”

芸陪着觉新、觉民到周老太太的房里去。枚却在后面说：“我不去了，”他打算回到自己房里去看他的妻。

“枚表弟，你也去坐一会儿罢，”觉民知枚的心思，故意挽留。

于是芸也说：“枚弟，你陪大表哥、二表哥去坐一会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