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就是汪雍、陈迟、觉民、张还如几个人的值了。他们先后被人怂恿着，汪雍和陈迟唱普通的歌，觉民唱了一首英文歌，张还如只会唱京戏，他的须生嗓在同学中是相当有名的。但是大分的人对京戏并不兴趣；普通的歌曲在听者的心上也没有留下印象。它们从一只耳朵来，又从另一只耳朵去，并不曾留下一痕迹。然而它们也没有搅房中和睦的空气，相反的，它们还引一些轻快的笑声。京戏唱完，大家觉得应当休息了。碟里的瓜、生、心等等都光了。茶也全了众人的肚里。有的人便离开餐桌站起来，或者走到栏杆前面，或者立在书橱旁边，或者同新的、旧的朋友谈话。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意的表情。这一天好象是这些年轻人的节日。

这些时候觉民的脸上就被一愉快的微笑笼罩着。他的心安稳地在许多同样年轻的心中间闲适地游历。这些心的接给他带来快乐。他很少有过这安稳的喜悦的时候。但是同时他又到惋惜。这惋惜是和喜悦同比例地增加的。他每次意识到他在这个环境里得来的喜悦，他便想到另一个留在家中的人。他惋惜他不能够同她分享这些快乐。他惋惜她的病给她带来多大的损失。他知她的参加会使他到加倍的欣。然而他是一个能够克制自己的人，而且年轻的心也容易被纯洁的快乐引，所以他始终不让惋惜的表情现在他的脸上，也不让别人猜到他的这心情。众人在这里过了大半天快乐的光。他们不觉得时间不停留地往前逝去。但是怀里的表是不能够被欺骗的。散会的时候到了。他们不得不带着留恋地分开。然而这并不是结束，晚上他们还可以在法文学校里见面。《夜未央》就在那个地方上演，一分的社员应该先到那里去布置一切。

来宾先离开报社，他们临走的时候还说了许多谢的话。其次走的是一些社员。只有在早晨就来了的那少数人还留着。他们忙碌地把房间收拾净，然后抬铺板来一一装上。他们关好门正要上锁，忽然一个年轻的店伙模样的人着汗急急地走过来，对张还如说：“我是来买报的，还可以买吗？”

“可以，可以，”张还如连忙客气地答，便打开门让他去。他带着尊敬的光看了看站在栏杆前面讲话的那几个人，然后跟着张还如走里面去。

张还如走小屋去拿了《利群周报》二周年纪念刊来递给年轻的店伙。那个人接到报纸便伸手在怀里掏钱，一面红着脸胆怯地说：“我起先来过，看见你们在开会，不敢打搅你们，就走了。”他说完话还没有把钱掏来，他的脸因着急而变得更红。

“你不要给钱。这份报就算送给你。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你留着它个纪念罢，”张还如带笑地说。

“多谢！多谢！”那个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说，他的通红的脸上浮诚实的(而且近于可笑的)微笑来。

张还如对他说了两句话。他只是恭敬地，便拿起报纸往外面走了。张还如陪着他来。他跨了门槛，还掉对张还如说了两声“多谢”然后又向那几个谈话的人客气地了，便匆匆地沿着走廊去了。

“这一定是什么铺里的学徒，”张还如望着那个人的背影低声说。

“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人。其实我们一也不！”张惠如动地接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