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听起来似乎没有理，但是想起来，它们又并不错。淑华可以说她自己想说的话，她仍然过得快乐，也许比他们更快乐。她并没有一损失。然而他们却并不比她多得到什么，也许有，那便是苦恼。

芸在她起初认为简单无理的话中发见了理，她对那个说这话的人起了羡慕的心思。她笑起来称赞：“我看你年纪虽小，倒很聪明。看起来你跟我们也差不多，怎么你的想法却总跟我们不同？”

淑华觉得她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走到芸的边，拿起芸的辫，轻轻地抚着，责备似地说：“芸表，你不该挖苦我。”她放下辫，又伸手去扳芸的肩膀，闪动着睛带笑：“你再要挖苦我，你看我敢不敢把你拉到你夫面前去。”

芸的脸上略微发红，她啐了淑华一：“呸，人家好心夸奖你，你倒跟人家开玩笑！我不信你就敢去见表夫！”

“你说我不敢？那么你跟我去。你说过就不要赖！”淑华一面笑，一面拉芸的膀，真的要把芸拉去见郑国光。

芸望着淑华微笑，让步地说：“好，你赢了。我晓得你什么事都得来，你什么事都不怕。不过要是大伯伯”她停了一下，她的两边颊上现一对酒窝。

淑华不让芸说完，便接下去说：“我晓得，如果大舅听见这些话，他会骂我脸厚。”她自己也笑起来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芸噗嗤笑了。枚的瘦脸上也浮了微笑。

“当然罗，我又不是一位千金小，哪儿象你这样脸，真正是弹得破的！”淑华嘲笑地说，她已经放开芸的膀了。她又指着芸的脸颊：“你看，这对酒窝真逗人。”

“三表妹，你在哪儿学来这油腔调？今天幸好你是来客的，不然，我倒要教训你一顿，”芸笑骂。

“请打，请打，你的本事就应该教妹，”淑华故意把脸送到芸的面前，开玩笑地说。

芸真的举起了手。不过她把手慢慢地放下，在淑华的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笑着说：“姑念你这次是初犯，饶了你。”

“到底是的厚，”淑华站直，夸奖了一句。她又回到藤椅前面坐下去。

枚忽然在旁边问了一句：“三表，你们在家里也是这样说说笑笑吗？”

“自然罗，要不是这样，我早闷死了。哪个兴看那些冷冰冰的面孔？”淑华理直气壮似地答。她说得兴，便继续说下去：“老实说，我就有看不惯大舅的面孔，冷冰冰的，没有一气。我是随便说的，你们不要生气才好。”

芸微笑着。枚的脸上变了，好象有一阵风把几片暗云到了他的脸上似的。

洗牌的声音开始飘房里来。

“他们又在打牌了，等一会儿夫输了钱又会不兴的。不过已经不在，不怕他欺负了，”芸自语说；然后她掉看淑华：“三表妹，你说得对。我也有怕见大伯伯。在家里他好象什么人都不喜。这也难怪枚弟…”

淑华一时说不话来。房里静了片刻。枚忽然扁起嘴说：“爹单单喜夫，他常常说夫是个奇才。”

“什么奇才？二哥说表夫连国文都不通，不晓得大舅为什么那样夸奖他？”淑华接着说，她转述了觉民的话，好象要用这句话来打击她那位古怪的舅父。

“这是定数，这是定数，”枚痛苦地说，于是“我刘公”“我公”一类的句又在他的脑里现了。

“什么定数？我就不信？”淑华反驳。

“三妹，你在说什么？这样起劲，”门响起了觉新的声音。觉新已经揭起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