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睁地把她送了棺材，现在却又被着看见她的弟弟去走她走过的路。“蕙，你原谅我，”他在心里默祷。里包了一眶的泪。枚少爷惊奇地望着他，不知他为着什么事情掉泪。

“枚表弟，你是真心愿意吗？下星期就要下定了，”觉新忽然痛苦地问。

枚少爷痴呆地望了望觉新，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他似乎没有痛苦。他埋下轻轻地答：“既然爹要我这样，我也不想违拗他的意思。他年纪大，学问，也许不会错。我想我的以后会好一，”这些话夹杂在淑华们的歌声中显得何等无力。

觉新的勇气立刻消失了。这答话似乎是他不愿意听的，又似乎是他愿意听的。他不希望枚说这样的话，他的心在反抗。他还觉得他对不起亡故的蕙。但是听见枚的答话，他又觉得这是枚自己情愿的，他不负任何的责任，而且现在也没有援助枚的必要了。这些时候他们两人间的商谈都成了废话。他已经知了这个年轻人的本心。枚在畏惧中还怀着希望，甚至愿意接受那个顽固的父亲给他安排下的命运。

“那也好，只要你满意，我们也放心了，”觉新放弃了希望似地低声叹。

“也说不上满意，这不过是听天安命罢了，”枚少爷摇摇小声答。这并不是谦虚的气，他的脸上也没有笑容。他对这门亲事的确没有表示过满意。不过他还信任他的父亲。他平日偷看的闲书又给他唤起了一个神秘的渴望，这个烈的渴望不断地引诱他。

觉新看见枚少爷的表情，他觉得他有不了解他的这个表弟，他不知是什么样的观念和情支着这个年轻人。但是看见一个年轻人孤零零地走着他过去走的那条路，似乎没有料想到将来会有比他有的更悲惨的结局，这唤起了他的同情(或者更可以说是怜悯)，他鼓起勇也最后一次努力劝阻枚少爷：

“但是你太年轻，你不应该”

然而他的话被打断了，又是淑华在大声说：

“大哥，你们有多少话说不完？你不唱个歌？枚表弟，你也唱一个好不好？”

“我不会，三表，我真不会，”枚少爷红着脸，不好意思地答。他向着她走过去。

觉新断念似地嘘了一气。他惆怅地仰起望天。天是那么，那么。他呆了一下，忽然听见觉民在他的耳边温和地唤他：“大哥。”觉民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没有，我没有想，”他摇摇，掩饰地说。

“刚才我在下面想。现在你在这儿想。我们想的不知是不是同样的事情。不过这样想下去是没有用的。现在既然是到园里来耍，大家就应该兴。你看她们不是都兴吗？”觉民不相信觉新的话，他只顾自己说下去，他的声音低，除了觉新外别人都听不清楚，他的脸上现关心的表情，这使觉新十分动。

“但是枚表弟…”觉新痛苦地说，他的意思是：枚表弟并不兴。

“你们一直在谈那些事情，他自然不会兴。你等一会儿再看罢。其实他这个人有特别，兴不兴都是一样，他在这儿我们就不觉得有他存在一样。譬如他的亲事，我们倒替他着急，他自己却好象无所谓，”觉民说。

觉新无话可说了，他皱了皱眉，说：“我的心空虚得很。”

觉民诧异地望着他的哥哥，好象在研究觉新似的，他还未答话，淑华却过来挽住他的手笑说：“二哥，她们喊你踢毽去。”

“踢毽？我不来。我渴，我要下去吃茶，”觉民推辞。

“又不是在这儿踢！我们也要下去，”淑华答。她又对觉新说：“大哥，你也下去踢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