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叹了一气，诉苦。“不过他还比我那两位公公婆婆好一。

他们的样更多。东一规矩、西一规矩，好像遍地都是刀山，叫我寸步难行。他们家里不请个好厨，有客来总要我去菜。从前是婆婆。她说接了媳妇应当媳妇来，如今该当她享福…“她摇摇哽咽地说：”我说过不要说，现在又说了这些。话横竖说不完的。你们就忘了我这个苦命人罢。我实在——“这时杨嫂突然走房来。她没有听清楚蕙的话，也不曾注意到蕙的脸上的表情，她揭起门帘便慌忙地大声说：”大小，姑少爷喊你立刻就去。“蕙听见这话便在中途住了嘴。她并不站起来，却默默地用手帕揩泪。

“杨嫂，什么事情？”芸抬起悄然问。

“什么事？他输了钱心里不兴，故意折磨人。倘若大小不去，他说不定会当着许多人面前发脾气。大小不晓得是哪一辈的冤孽，才碰到这怪。”杨嫂咬牙切齿地咒骂。她忽然注意到蕙在揩泪，连忙走到蕙的边，吃惊地问：“大小，你什么事情伤心？”“我没有伤心，”蕙取开手帕，摇摇说。

杨嫂不相信，惊疑地望着蕙。芸却在旁边说：“杨嫂，你好好地陪大小去罢。”她一面向杨嫂努嘴示意，一面俯着在蕙的耳边说：“，你去了再来，我们在这儿等你。”蕙长叹一声，站起来，默默地跟着杨嫂走了。

芸和觉新悲痛地望着蕙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面。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痴痴地望着门帘，过了好一会儿工夫，芸忽然悔恨地说：“只恨我不是一个男。”芸只说了这一句简单的话。但是觉新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不过他想得更多。他以为芸在讽刺他。他想：我不是一个男吗？我除了束手看着她受罪外，还能够什么事情呢？

他开始憎厌自己，为自己到羞惭了。他再不敢正看芸，害怕会遇到责备的光。其实芸丝毫没有责备他、讽刺他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觉新卸责似地搭讪问：“蕙表妹的事情大舅晓得吗？”“都晓得，”芸答。“说起来真气人，大妈为了的事情跟大伯伯吵过两次架。大伯伯总袒护夫，说嫁给郑家媳妇，当然要依郑家的规矩。媳妇自然要听从翁姑的话，听从姑少爷的话，受委屈，才是正理。大妈抱怨大伯伯没有父女的情分，这倒是真的。回来几次都没有看见大伯伯。倒是夫来见过他几次。大伯伯还了题目要夫作文。夫把作文送来，大伯伯看了非常得意，赞不绝，说夫是个奇才。大伯伯同太亲翁非常要好，近来都在办什么孔教会的事情。…”“父亲的原来都是一样，”觉新忍不住怨愤地说。他并不想说这句话，却无意地说了来，原来他还想起淑英的事情。在对待女儿这一上那两个父亲就好像是从一个模里铸来似的。觉新说了这句话，忽然想到芸也许不会明白他的意思，便加了一句：“我想大舅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的。”“可是太晏了，”芸带了一恐怖地说。

这一天周伯涛居然赶回家来吃午饭。蕙亲地招呼她的父亲。他对她却颇冷淡。他倒同国光谈了不少的话。国光恭恭敬敬地着他那大而方的颅，应答着。国光总是顺着伯涛的气说话，开一个“爹”闭一声“爹”而且“是”字更不绝于，教伯涛听得十分满意。他在席上有两次一面夸奖他的女婿，一面瞪着他的木似的儿。他威严地对枚少爷说：“你听见没有？你能学到你夫一半就好了。”枚少爷吓得只顾低答是。

蕙坐在周老太太的旁边。杨嫂在后面给她们挥扇。另一边坐的是国光。一个新买来的婢女翠凤立在他同伯涛两人后面打扇。蕙埋下迟缓地动着筷，她不去挟菜，总是周老太太、陈氏她们挟了菜送到她的面前。她勉吃了半碗饭便放下碗。周老太太们关心地劝她多吃。伯涛却仿佛没有看见蕙似的，只顾同国光说话。他的谈锋甚健，散席后他还把国光和觉新邀到对面他的书房里去。他对着觉新不断地称赞国光的文才。他从写字台的屉里取国光的用小红格纸誊正的文章，递给觉新看。觉新接过文章，看题目是：《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论》，不觉皱起眉来。国光在这个题目下面，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四千字。觉新“心不在焉”地看下去，看完了，连忙赞几声好。其实文章里面说些什么他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