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说了来，而且说得很清楚。这些见解都是跟实际很接近的，没有多余的空话，也没有无谓的争论。众人兴奋地同时也亲切地谈论着，每个人都表示了极大的关心，仿佛在谈个人切的事。他们决定了怎样筹集周报社的基金；怎样增加周报的篇幅和印数；怎样扩大地征求社员；怎样募捐创办图书馆…等等事情。

琴并不去说话，她只顾注意地听着、看着。她表示很大的关心。这前的一切，对于她似乎是完全陌生的，但是她又觉得是十分自然的，而且又正是她所盼望的。这小小茶棚的一角仿佛变成一所庄严的寺院，她也成了一个虔诚的香客了。一幸福的觉从她的心底升上来。过去的许多影和未来的可能的障碍都被她暂时忘掉了。她好像就立在天堂的门前，一举步便可以得到永生的幸福一样。她怀着这心情抬起去看淑英的一桌。她看见淑英、淑华两人在跟剑云谈话。她遇到了淑贞的焦盼的光。她的幸福的觉被这光驱走了一半，代替它的是同情，对于淑贞、淑英姊妹的同情。她立刻想起她已经在这边坐了许久了。她带了不安地看觉民。觉民的光同她的遇在一起，他便对她说：“你到那边去罢。”他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似的。

“嗯，”她轻轻答应一声，便站起来向众人说了两句抱歉的话，然后向淑英那一桌走去。好几个人带了赞的光看她的垂着辫的背影。

琴刚刚走到茶桌前面，淑贞就烈地把她的左手握着。淑贞的小睛里包了泪。她动地看了淑贞一，怜惜地说：“你看，你又要哭了。为了什么事情？”“我没有哭，我等你好久你都不过来，”淑贞像得到救星似地快活地说，但是泪同时沿着角了下来。

“你还说没有哭？泪都到嘴边了，”淑华嘴嘲笑。

“这都是我不好。我在那边坐得太久了，”琴抱歉地对淑贞说。她在竹椅上坐了下来。

淑英斟了一杯茶，放在琴的面前，她把琴看了半晌，忽然说：“琴，我真羡慕你。”琴不直接回答这句话，却对她说：“其实你也该过去坐坐。

你听得清楚他们谈话罢？“”我也听清楚了一些。只怪我太懦弱，我有害怕，…“淑英有懊悔地说。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淑华的低声的惊唤打岔了：”看，那不是五爸？“众人一齐掉往淑华指的方向看。克定陪着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正向茶棚这面走来，已经走到了门。

“琴，”淑贞轻轻地唤了一声，她吓得浑发抖，脸十分惨白。她慌忙站起来躲到琴的边，抓住琴的膀，不知怎样才好。

“四表妹，不要，有我在，你就躲在我椅背后，”琴镇静地安淑贞，她把竹椅略微移动一下。淑华也把椅拉拢一。这样她们就把淑贞的遮掩住了。

淑英也有惊慌。她红着脸低下，把背掉向着克定来的方向。

“那个妇人就是礼拜一，”淑华低声说。她知礼拜一是克定在外面租了小公馆讨来的女。那个妇人有一张瓜脸，细眉，脸上涂得又红又白，一张小嘴得像染了血似的。

她穿了一玉蓝边的衫，一双改组派的脚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在他们的后面跟随着仆人忠。忠先看见琴和淑华，故意咳了一声嗽。

克定只顾跟那个妇人讲话，走茶棚来，随意地朝里面看了看，想找一个好的茶座。他听见忠的咳嗽声，忽然抬起往前面一看。琴、淑华、淑英这三张脸先后映他的帘。（他不曾看见剑云，剑云走到柳树前面去了。）这是他完全想不到的事情。他大吃一惊，连忙掉开，但无意中又碰见了另一桌上觉民的光。他脸一红，连忙俯下掉转，慌慌张张地拉着礼拜一溜走了。

克定的背影完全消失了以后，琴才回向着躲在椅背后的淑贞说：“四表妹，他们走了。”“他们会再来的，”淑贞战战兢兢地说，她还不肯走来。

“他们不会来了。五爸看见我们逃都逃不赢，哪儿还敢再来？”淑华觉得好笑地挖苦。

淑贞畏缩地从椅背后慢慢地转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