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一幕一幕地在她的脑里重现。她渐渐地可以在黑暗中辨了。一草一木，在她的前朦胧地显来，变得非常可，而同时她清楚地知她就要跟这一切分开了。世界是这样静。人们都睡了。然而他们都活着。所有的人都活着，只有她一个人就要死了。过去十七年中她所能够记忆的是打骂，泪，服侍别人，此外便是她现在所要殉的。在生活里她享受的比别人少，而现在在这样轻的年纪，她就要最先离开这个世界了。明天，所有的人都有明天，然而在她的前面却横着一片黑暗，那一片、一片接连着一直到无穷的黑暗，在那里是没有明天的。是的，她的生活里是永远没有明天的。明天，小鸟在树技上唱歌，朝日的光染黄树梢，在面上散布无数明珠的时候，她已经永远闭上睛看不见这一切了。她想，这一切是多么可，这个世界是多么可。她从不曾伤害过一个人。她跟别的少女一样，也有漂亮的面孔，有聪明的心、有血的。为什么人们单单要蹂躏她，伤害她，不给她一瞥温和的光，不给她一颗同情的心，甚至没有人来为她发一声怜悯的叹息！她顺从地接受了一切灾祸，她毫无怨言。后来她终于得到了安，得到了纯洁的、男的，找到了她崇拜的英雄。她满足了。但是他的也不能拯救她，反而给她添了一些痛苦的回忆。他的曾经允许过她许多妙的幻梦，然而它现在却把她丢了黑暗的渊。她生活，她一切，可是生活的门面面地关住了她，只给她留下那一条堕落的路。她想到这里，那条路便明显地在她的前伸展，她带着恐怖地看了看自己的。虽然在黑暗里她看不清楚，然而她知她的是清白的。好像有什么人要来把她的投到那条堕落的路上似的，她不禁痛惜地、怜地抚着它。这时候她下定决心了。她不再迟疑了。她注意地看那平静的面。她要把投在晶莹清澈的湖里，那里倒是一个很好的寄的地方，她死了也落得一个清白的。她要湖里去。

忽然她又站住了。她想她不能够就这样地死去，她至少应该再见他一面，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他，他也许还有挽救的办法。她觉得他的接吻还在她的上燃烧，他的面颜还在她的前漾。她太他了，她不能够失掉他。在生活中她所得到的就只有他的。难这一她也没有权利享受？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还活着，她在这样轻的年纪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在她的脑里盘旋。同时在她的前又模糊地现了一幅乐园的图画，许多跟她同年纪的有钱人家的少女在那里嬉戏，笑谈，享乐。她知这不是幻象，在那个无穷大的世界中到都有这样的幸福的女，到都有这样的乐园，然而现在她却不得不在这里断送她的年轻的生命。就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一个人为她一滴同情的泪，或者给她送来一两句安的话。她死了，对这个世界，对这个公馆并不是什么损失，人们很快地就忘记了她，好像她不曾存在过一般。“我的生存就是这样地孤寂吗？”她想着，她的心里充满着无倾诉的哀怨。泪珠又一次迷糊了她的睛。她觉得自己没有力量支持了，便坐下去，坐在地上。耳边仿佛有人接连地叫“鸣凤”她知这是他的声音，便止了泪注意地听。周围是那样地静寂，一切人间的声音都死灭了。她静静地倾听着，她希望再听见同样的叫声，可是许久，许久，都没有一儿动静。她完全明白了。他是不能够到她这里来的。永远有一堵墙隔开他们两个人。他是属于另一个环境的。他有他的前途，他有他的事业。她不能够拉住他，她不能够妨碍他，她不能够把他永远拉在她的边。她应该放弃他。他的存在比她的更重要。她不能让他牺牲他的一切来救她。她应该去了，在他的生活里她应该永久地去了。她这样想着，就定下了最后的决心。她又到一阵心痛。她地住了膛。她依旧坐在那里，她用留恋的光看着黑暗中的一切。她还在想。她所想的只是他一个人。她想着，脸上时时浮凄凉的微笑，但是睛里还有泪珠。

最后她懒洋洋地站起来，用极其温柔而凄楚的声音叫了两声：“三少爷，觉慧，”便纵往湖里一。

平静的面被扰了，湖里起了大的响声，漾在静夜的空气中许久不散。接着面上又发了两三声哀叫，这叫声虽然很低，但是它的凄惨的余音已经渗透了整个黑夜。不久，面在经过剧烈的动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里还弥漫着哀叫的余音，好像整个的园都在低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