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他就在她的边，活泼的，烈的，跟平时一样。忽然另一个思想又来到她的脑里，她想，他正需要着一个女人来他，来照料他，来服侍他。她又知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人像她这样地他，她真愿意为他一切的事情。然而同时她又知有一堵墙横在她跟他的中间，而且现在人们就要送她到冯家去了，并不要多久，就在三天以后。那时候她便成了冯家的人。她再没有机会看见他了。任她怎样受人侮辱，怎样哀叫，他也不会知，也不会来救她了。分离，永久的分离，这情形比死别还要难堪。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是值不得留恋的了。当她向太太说“宁死也不要到冯家去”的时候，她并非拿这句话来威胁太太，她确实想到了那个“死”字。大小教过她，这个“死”字便是薄命女的唯一的路，她很相信这个。

房里一声长叹把她从纷的思想中唤醒过来。她凄凉地朝四面望了一下。周围静寂寂没有人声，黑魆魆没有光明。她忽然记起来几个月以前也曾经有过跟这相似的情景，那时候是他在窗外而她在房里。而且那时的传闻如今却成了事实。她又细细地回味着那一晚的情景。她想起他对她的态度，又想起她对他说过的话：“我向你赌咒，我决不去跟别人…”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绞着，刺着，痛得厉害，她的睛又被泪珠打了。房里的灯光怜地抚着她的睛。她带着贪婪的光看那灯光，一望渐渐地抓住了她。她想不顾一切地跑房里，跪在他的面前，向他哭诉她的痛苦，并且哀求他把她从不幸的遭遇中拯救来。她愿意永远他的隶，他，服侍他。

她决定要跑去了。然而…前一阵漆黑。房里的灯光突然灭了。她睁大睛，但是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不动脚，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无情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过了一些时候，她才提起脚，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一路上什么都不存在了。她只顾在黑暗中摸索着，费了许久的功夫，她才摸到自己的房间，推开半掩着的门去。

瓦油灯上结了一个大灯，使微弱的灯光变得更加暗。屋里到都是影。两边的几张木板床上摆了一些死尸似的。促的鼾声从胖的张嫂的床上发来，四撞击，显得很可怕。鸣凤一门便吃了一惊，连忙站住，打起神四面一看。她懒洋洋地走到桌前、把灯朝外拨，灯去掉。屋里上亮了许多。她正要解衣服，忽然一阵悲哀压倒了她，她支持不住就扑倒在床上哭起来，地压在被上，不多几时就把被褥了一滩。她愈想愈伤心。后来她的哭声把老黄妈惊醒了。老黄妈用不十分清楚的声音问：“鸣凤，你在哭什么？”她不回答，只顾哭着。老黄妈劝了她两句，翻一个又睡熟了，剩下鸣凤一个人伤心地哭着，一直哭到她梦中的时候。

从第二天起鸣凤的态度完全改变了。她整天不一个笑脸，事情也是没打采的，而且害怕跟人接近。她看见一个人，上就疑心她的事情已经被那个人知了，她就在那个人的脸上看见了轻视或嘲笑的表情，她连忙躲开。她看见两三个女佣或仆人轿夫在一起谈话，她就疑心她们（或他们）在谈论她的事情。“姨太太”、“小老婆”、“小”这些字好像到都有人在讲，后来甚至主人们也谈论起来了。她好像听见五老爷对人说：“好个标致的姑娘，白白送给老姨太太，真可惜。”又有一次她似乎在厨房里听见那个胖的张嫂鄙夷地说：“呸，年纪轻轻就给死老小。再有多少钱我才不嘞！”到她都听见这一类的嘲骂的语句。她什么地方都不敢去了，除了每天两顿饭以外，其余的时间里她不是躲在自己房中就是藏在园里。有时候婉儿、倩儿或喜儿来找她谈些话。但是她们也很忙，只能够偷偷地一空时间来看她，安她。老黄妈温和地跟她谈过一次话。她不等老黄妈讲完就借故跑开了。她害怕多听安分守己、顺从命运这一类的话。

这两天鸣凤很想找到觉慧，跟他谈谈她的事。她时时刻刻等着这个机会。然而近来觉慧弟兄似乎比从前更忙，他们每天早晨绝早就去上学，下午很迟才回来，在家里吃过饭，上又去，往往到九、十钟才回家，回来就关在房里写文章、读书。她难得见到觉慧一面，即使两人遇见了，也不过是他投一瞥怜的光过来，温和地看她几，或者对她微笑，却难得对她讲几句话。自然这些也是的表示。她觉得他的忙碌是正当的，虽然因此对她疏远一，她也并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