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太虽然里连声说“不必”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他们了，便带笑地还了礼。接着琴从她的房里走来，他们也给她作了揖。张太太让他们到她的房里去坐，李嫂泡好茶端来。

从张太太的话里，他们知克明和觉新已经先后来过，坐了片刻就走了。张太太跟他们谈了许多话。他们请她回娘家住几天，她答应年初二去，她明天要带琴到尼姑庵去给琴的祖母拜年。她又说自己喜清静，这次也许住不了几天，不过可以让琴多住些时候。这番话更使他们兴。

他们坐了一会儿。琴邀请他们到她的房里去，他们便跟着琴去了。

他们万想不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这是一个年轻的女，穿一件淡青湖绉棉袄，罩上一件玄青缎的背心。她坐在床沿上埋着在油灯光下看书。她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便放下书站起来。

他们痴痴地站在那里，不转地望着她的脸庞，半晌说不一句话。

“你们认不得她？”琴故意惊讶地问他们。

他们还不曾答话，倒是那个女先笑了。但这是凄凉的微笑，是无可奈何的微笑，她的额上那一条使她的整个脸显得更丽、更凄哀的皱纹，因了这一笑显得更了。

“认得，”觉慧笑地回答。觉民唤了一声：“梅表。”他们的脑里还分明地留着她的印象。过去的事很快地就过去了。她如今立在他们的面前：依旧是那张丽而凄哀的面庞，依旧是苗条的材，依旧是一漆黑的发，依旧是一双汪汪的睛；只是额上的皱纹了些，脑后的辫又改成了发髻，而且脸上只淡淡地傅了一白粉。他们想不到这时候会在这里遇见她。

“二表弟、三表弟…你们好吗？…这几年…”她说，虽然是淡淡的平常话，却是她费力地说来的。

“我们都好。梅表，你呢？”觉民亲切地问，他勉笑了笑。

“我还是这个样，只是近年来容易伤，常常无端地伤心起来，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她说话时把眉皱着，跟从前并没有两样，不过如今显得更动人了。她又加了一句：

“本来我生就是多愁善的。”

“梅表，我看环境也有关系，”觉慧解释说“不过你一儿也没有改变。”

“你们为什么都不坐？大家尽站着。几年不见就这样客气了！”琴在旁边嘴说。

于是众人都坐下了，琴和梅并肩坐在床沿上。

“别后我也常常想念你们。…这几年好像是一场凄楚的梦。现在梦醒了，可是什么也没有，依旧是一颗空虚的心。”她说了，接着自己又更正：“其实现在还是在梦中，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是真正梦醒？我自己是值不得惋惜的。所不安的，是拖累了我母亲。”

“大姨妈还好吗？”觉民客气地问了一句。

“我母亲很好，多谢你。二姨妈好吗？几年不见了，”梅笑了笑亲切地说。

“妈很好，她常常想念你，”觉慧接下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