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都掉去看她，她那双丽的大里来一忧郁的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里漾。她平日的活泼的姿态看不见了，沉思的、郁的脸表情表示她的内心的激斗。他们第一次看见她的这表情，上就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在苦恼她。她说得不错，她的境比他们的更困难。她的忧愁时的面容因为不常见，所以比平日乐时的姿态更动人。这时他们有了一愿望，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着使这个少女的希望早日实现。但这愿望是空泛的，他们并没有什么的办法，他们只觉得这是他们的义务。

他们把自己的苦恼完全忘掉了，他们所想的只是琴的事。后来觉民开了：“琴妹，不要。我们会替你设法。你只放心。我平日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的话。你该记得我们从前要学堂，爷爷起初不是极端反对吗？后来到底是我们胜利了。”

琴向后退了两三步，一只手撑在写字台上面，一只手摸着额角，就靠着写字台。她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呆呆地望着他们。

“琴，二哥的话不错，你只放心好了，”觉慧也恳切地对琴说；“你只好好地预备功课。多多补习英文。只要考了‘外专’，别的问题，总有法解决。”

琴轻轻地挑了挑发鬓，微微一笑，但是还带了焦虑地说：“我希望能够如此。妈是不成问题的。她一定会答应我。只怕婆会反对。还有亲戚们也会说闲话。就是你们家里，除了你们两个，别的人也会反对的。”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你读书是你自己的事，况且你又不是我们家里的人！”觉慧半惊讶半愤怒地说。

“你们不知为了我一女师，妈受到了不少的闲气。亲戚们都说，这样大的姑娘天天在街上走，给人家看见像什么样，简直失了大家的闺范。五舅母去年就当面笑过我一次。我一也不觉得什么。然而妈却苦了。妈的思想完全是旧式的，虽然比另外一般人明一，但也明不了多少。妈我，所以肯把责任担在自己的肩上，不顾一般亲戚的闲言闲语。这并不是因为她相信学堂是对的。…学堂已经够了，还要男学堂，同男学生一起上课！你们想，我们的亲戚中间有哪个敢说这件事是对的？”琴愈说下去愈激动，伸直，两发光芒，在觉民的脸上，似乎要从他那里找到一个回答。

“大哥是不会反对的，”觉民无心地说了这句话。

“加上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大舅母就会反对。而且四舅母、五舅母又有说闲话的资料了，”琴接着说。

“她们说什么！”觉慧接“她们一天吃饱饭，闲得没有事，当然只有说东家长西家短。即使你没有什么事，她们也会给你造一来。总之，我们没法堵住她们的嘴，横竖该给她们取笑，让她们去说好了，只当不听见一样。”

“三弟的话很有理，琴妹，就这样决定罢，”觉民鼓励地说。

“我现在决定了，”琴的睛忽然亮起来，她又恢复了活泼、刚毅的样，然后又决地说：“我知任何改革的成功，都需要不少的牺牲作代价。现在就让我作一样牺牲品罢。”

“你有这样的决心，事情一定会成功，”觉民安她。琴微微地笑了一下，依旧用决的调说：“成功不成功，没有什么大关系。总之，我要试一下。”觉民弟兄两人都带着赞叹的光望着她。

隔房里的钟声传过来，是九下。

琴理了理发鬓，说：“我该走了，四圈牌也该打完了。”她便向外面走去，又回带笑地招呼他们：“有空到我们家里来玩，我一天在家空得很。”

“好，”弟兄两个人齐声应。他们把她送门，看着她的背影了上房，然后回转来。

“琴真是一个勇敢的女，”觉民想起了琴，不觉冲吐这样的赞语。他还沉溺在幻想中。过后他又忽然说：“像琴那样活泼的女，也有她的痛苦，真想不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我也有的，”觉慧说到后半句忽然住了，好像说了什么不愿意说的话。